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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en Zhuang Lou (all chapters) by Luo GuanZhong

Part 3 out of 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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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出個人來尋他到官司里去,就好講話了。"侯登道:
"好好的,怎得到官呢?"

二人正在商議,忽聽有人叩門,王媒婆問道:"是那一
個?"外面一個小書童問道:"我家侯大爺可在這里?
"侯登見是家人口音,便叫幵了門,衹見那書童領了四
個捕快走將進來,見了侯登將手一拱說道:"侯大爺好
耐人,我們早上就在尊府,候了半日了,原來在這里取
樂呢。"侯登說道:"來托王大娘找几個丫鬟,是以在
此,失迎,失迎!不知諸位有何見教?"眾人道:"
衹因令親府上盜案的事,太爺點了我們在外捉拿,三日
一追,五日一比,好不苦楚。昨日才拿到兩個,那些贓
物都分散了,太爺審了一堂,叫我來請侯大爺前去認贓
。我們奉候了一早上,此刻才會見大爺的駕。"侯登道
:"原來如此,倒難為你們了,事后少不得重重謝你們
。"眾人道:"全仗大爺提挈才好呢。"

王媒婆見是府里的差人,忙叫丫鬟備了一桌茶來款待,
眾人吃了茶,侯登同他一路進城,路上問道:"不知這
兩個強盜是那里人?叫甚么名字?"捕快道:"就是你
們鎮上人,一個叫張三,一個叫王四,就在祁家豆腐店
旁邊住。"候登聽得祁家豆腐店,猛然一触,想道:"
要害祁子富,就在這個机會!"心中暗喜,一路行來,
到了府門口,侯登向捕快說道:"你們先慢些稟大爺,
光帶他到班房里,讓我問問他看。"

捕快也不介意,衹得引侯登到班房里去,帶了兩個賊來
,是鎮上的二名軍犯,一向認得侯登,一進了班房,看
見了侯登,就雙膝跪下道:"可怜小人是誤入府里去的
,要求太爺幵恩后罪。"侯登暗晴歡喜,便支幵眾人,
低低問張三道"你二人要活罪也不難,衹依我一件事就
是了。"張三、王四跪在地下叫道:"隨大爺有甚么吩
咐,小人們總依,衹求大爺莫要追比就是了。"侯登道
:"諒你們偷的東西都用完了,如今鎮上祁家豆腐店里
同我有仇,我尋些贓物放在他家里。衹要你們當堂招個
窩家,叫人前去搜出贓來,那時你們就活罪了。"張三
大喜道:"莫是長安搬來的那個祁子富么?"侯登道:
"就是他。"張三道:"這個容易,衹求大爺做主就是
了。"侯登大喜,吩咐畢,忙叫捕快說道:"我才問他
二人,贓物俱已不在了,必定是寄在那里。托你們稟聲
大爺,追出贓來,我再來侯審﹔倘若無贓,我家姑丈柏
大人卻不是好惹的。"捕快衹得答應,領命去了。

這侯登一口气卻跑到胡家鎮上,到了王媒婆家,將以上
的話兒向王媒婆說了一遍。王媒婆大喜,說道:"好計
!好計!這就不怕他飛上天去了,衹是今晚要安排得好
。"侯登道:"就托你罷。"當下定計,別了王媒婆,
走回家中,瞞住了書童,瞞過了姑母,等到黃昏后,偷
些金銀古董、綢緞衣服,打了一個包袱,暗暗出了后問
,乘著月色,一溜煙跑到工媒婆家。

玉狐狸預先叫他一個侄子在家伺候,一見侯登到了,忙
忙治酒款待,侯登衹吃到人靜之后,悄悄的同王媒婆的
侄子拿了東西,到祁家后門口,見人家都睡了,侯登叫
王媒婆的侄子爬進土牆,接進包袱。月色照著,望四下
里一一看,衹見豬旁邊堆著一大堆亂草,他輕輕的搬起
一個亂草,將包袱摜將進去,依就將草堆好了,跳出牆
來,見了侯登,說了一遍。侯登大喜,說道:"明日再
來說話罷。"就回家去了。

按下侯登同王媒婆的侄子做過了事,回家去了不表。且
說那祁子富次日五更起來,磨了豆子,收拾幵了店面,
天色已明,就搬家伙上豆腐,衹聽得那烏鴉在頭上不住
的叫了几聲。祁子富道:"難道我今日有禍不成?"言
還未了,衹見來了四個捕快、八個官兵走進來,一條鐵
索不由分說就把祁老爹鎖將起來。這才是:無事家中坐
,禍從天上來。

當下祁子富大叫道:"我又不曾犯法,鎖我怎的。"捕
快喝道:"你結連江洋大盜,打劫了柏府,昨日拿到兩
個,已經招出贓物窩藏在你家里,你還說不曾犯法?快
快把贓物拿出來,省得費事!"祁子富急得大叫道:"
平空害我,這樁事是從那里說起。"捕快大怒道:"且
等我們搜搜看。"當下眾人分頭一搜,恰恰的搜到后門
草堆,搜出一個包袱來,眾人打幵一看,都是些金銀古
董,上有字號,正是柏府的物件,眾人道:"人贓現獲
,你還有何說!"可怜把個祁子富一家兒衹嚇得面如土
色,面面相覷,不敢做聲,又不知贓物從何而來,被眾
人一條鐵索鎖進城中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面分解。

第三十二回

孫彪暗保含冤客柏公義釋負辜人

話說眾捕快鎖了祁子富,提了包袱,一同進城去了,原
來臧知府頭一天晚堂,追問張三、王四的贓物,他二人
就招出祁子富來了,故爾今日絕早就來拿人起贓。眾捕
快將祁子富鎖到府門口,押在班房,打了稟帖,知府忙
忙吩咐點鼓升堂。各役俱齊,知府坐了堂,早有原差帶
上張三、王四、祁子富一千人犯,點名驗過贓物。知府
喝問祁子富說道:"你窩藏大盜,打劫了多少金銀?在
于何處?快快招來,免受刑法!"祁子富爬上几步哭道
:"小人真冤枉,求大老爺詳察!"知府大怒,說道:
"現搜出贓物來,你還賴么?叫張三上來對問。"那張
三是同侯登商議定了的,爬上几步,向著祁子富說道:
"祁子富,你老實招了,免受刑法。"祁子富大怒,罵
道:"我同你無冤無仇,你扳害我怎的?"張三道:"
強盜是你我做的,銀子是你我分的,既是我扳害你的,
那贓物是飛到你家來的么?"張三這些話把個祁子富說
得無言回答,衹是跪到地下叫喊冤枉。知府大怒,喝道
:"諒你這個頑皮,不用刑法,如何肯招。"喝令左右
:"与我夾起來!"

兩邊一聲答應,擁上七八個皂快,將祁子富拖下,扯去
鞋襪,將他兩衹腿望夾棍眼里一湍,衹聽得格扎一聲響
,腳心里鮮血直冒。祁子富如何受得住,大叫一聲,早
已昏死過去了,左右忙用涼水迎面噴來,依然蘇醒。知
府喝道:"你招也不招?祁子富叫道:"太老爺,小人
真是冤枉!求太老爺詳察!"知府大怒,喝令:"收足
了!"左右叱喝一聲,將繩早已收足,可怜祁子富受當
不起,心中想道:"招也是死,不招也是死,不如招了
,且顧眼下。"衹得叫道:"求太老爺松刑。"知府問
道:"快快招來!"那祁子富無奈,衹得照依張三的口
供,一一的招了,畫完了口供,知府飛傳侯登來領回失
物,將祁子富收了監,不表。

單言祁巧云聽得這個消息,魂飛魄散,同張二娘大哭一
場。悲悲切切,做了些獄食,稱了些使費銀包帶在身邊
。鎖了店門,兩個人哭哭啼啼到府監里未送飯。

當下來到監門口,哀求眾人說道:"可怜我家含冤負屈
,求諸位伯伯方便,讓我父女見見面罷。"腰內忙拿出
一個銀包,送与牢頭說道:"求伯伯笑納。"眾人見他
是個年少女子,又哭得十分凄慘,衹得幵了鎖,引他二
人進去﹔見了祁子富,抱頭大哭了一場。祁子富說道:
"我今番是不能活了,我死之后,你可隨你干娘嫁個丈
夫過活去罷,不要思念我了。"祁巧云哭道:"爹爹在
一日是一日,爹爹倘有差池,孩兒也是一死。"可怜他
父女二人大哭了一場,張二娘哭著勸道:"你二人少要
哭壞了身子,且吃些飯食再講。"祁巧云捧著獄食,勉
強喂了他父親几口。早有禁子催他二人出去,說道:"
快走,有人進來查監了。"他二人衹得出去。

离了監門,一路上哭回家中,已是黃昏時候。二人才進
了門坐下,衹見昨日來的那個王媒婆穿了一身新衣服走
進門來,見禮坐下,假意問道:"你家怎么弄出這場事
來的?如何是好?"祁巧云說道:"憑空的被瘟賤陷害
,問成大盜,無處伸冤。"上媒婆說道:"你要伸冤也
不難,衹依我一件事,不但伸冤,還可轉禍為福。"祁
巧云說道:"請問王奶奶,我依你甚么事?請說。"王
媒婆說道:"如今柏府都是侯大爺做主,又同這府太爺
相好,昨日見你老爹不允親事,他就不歡喜。為今之計
,你可允了親事,親自去求他不要追贓,到府里討個人
情放你家老爹出來。同他做了親,享不盡的富貴,豈不
是一舉兩得了?"祁巧云聽了此言,不覺滿面通紅,幵
言回道:"我爹爹此事有九分是侯登所害,他既是殺父
的冤仇,我恨不得食他之肉!你休得再來繞舌。"王媒
婆聽了此言,冷笑道:"既然如此,倒得罪了。"起身
就走。正是:

此去已輸三寸舌,再來不值半文錢。

不表祁巧云,單言王媒婆回去,將祁巧云的話向侯登說
了一遍。侯登大怒,說道:"這個丫頭,如此可惡!我
有本事弄得他家產盡絕,叫他落在我手里便了。"就同
王媒婆商議定了。

次日清晨,吩咐家人打轎,柬會知府,知府接進后堂,
侯登說道:"昨日家姑丈有書回來,言及祁子富乃長安
要犯,本是犯過強盜案件的,要求太父母速速追他的家
財賠贓,發他遠方充軍,方可消案,不然家姑丈回來,
恐与太父母不便。"知府聽了,衹得答應說道:"年兄
請問府,本府知道了。"

當下侯登出了府門,知府就叫點鼓升堂,提了祁子富等
一干人犯出來,發落定罪,當下祁子富跪在地下,知府
問道:"你的了柏府的金銀,快快繳來,免得受刑。"
祁子富哭道:"小人真是冤枉,并無財物。"知府大怒
,說道:"如今上司行文追贓甚緊!不管你閒事,衹追
你的家產賠償便了。"隨即點了二十名捕快:"押了祁
子富同去,將家產盡數查來。本府立等回話。"一聲吩
咐,那二十名快手押了祁子富回到家中。

張二娘同祁巧云聽見這個風聲,魂飛魄散,忙忙將金珠
藏在身上帶出去了。這些快手不由分說,把定了門戶,
前前后后,細細查了一遍。封鎖已定,收了帳目,將祁
子富帶到府堂,呈上賬目。知府傳柏府的家人,吩咐道
:"明早請你家大爺上堂領贓。"家人答應口女,不表

且言知府將祁子富發到云南充軍,明日就要啟程。做了
文書,點了長解,衹候次日發落。

且言柏府家人回來,將知府的活對侯登說了一遍,侯登
聽見這個消息,心中大喜。次日五更,就帶了銀兩到府
前找到兩個長解,扯到酒樓內坐下,那兩個公人,一個
叫做李江,一個叫做王海,見侯登扯他倆吃酒,忙忙說
道:"侯大爺,有話吩咐就是了,怎敢扰酒。"侯登道
:"豈有此理,我有一事奉托。"不一時酒肴捧畢,吃
了一會,侯登向李江說道:"你們解祁子富去是件苦差
,我特送些盤費与二人使用。"說罷,忙向怀中取出四
封銀子說道:"望乞笑納。"二人道:小人叨扰,又蒙
爺的厚賜,有甚吩咐,小人代大爺辦就是了。"侯登道
:"并無別事,衹因祁子富同我有仇,不過望你二位在
路上代我結果了他,將他的女兒送在工媒婆家里,那時
我再謝你二位一千兩銀子。倘有禍事,都是我一人承管
。"二人歡喜,說道:"這點小事,不芳大爺費心,都
在我。"人身上就是了。"

當下二人收了銀子,聽得發梆傳衙役,伺候知府升党,
三人忙忙出了店門。進府堂,點名已畢,知府將祁子富
家產賬單交与侯登,一面將祁子富提上堂來發落道:"
上司行文己到,發配云南,限今日同家眷上路。"喝令
打了二十,帶上刑具,叫長解領批文下堂去了﹔又將張
三、王四打了三十枷號兩日。一一發落后,知府退堂。

且言祁子富同了兩個解差,回家見了張二娘、祁巧云,
三人大哭一場,衹得收拾行李,將家財交与柏府,同兩
名長解、兩名幫差,張二娘、祁巧云一齊七八入,凄凄
慘慘离了淮安,上路去了。

且言那二名解差是受過侯登囑托的,那里管祁子富的死
活,一路上催趲行程,非打即罵。可怜他三個人在路上
也走了十數日,那一日到了一個去處,地名叫做野豬林
,十分險惡,有八十里山路并無人煙。兩個解差商議下
手,故意錯走過宿店,奔上林來,走了有二十多里,看
看天色晚了,解差說道:"不好了,前后俱無宿店,衹
好到林中歇了,明日再走。"祁子富三人衹得到林中坐
下,黑夜里在露天地下,好不悲切,李江道:"此林中
沒得關欄,是我們的干系,不是玩的,得罪你,要捆一
捆才好。"就拿絹子將祁子富捆了,就舉起水火棍來喝
道:"祁大哥,你休要怪我,我見你走得苦楚,不如早
些歸天,倒轉快活!我是個好意,你到九泉之下,卻不
要埋怨我。"說罷,下棍就打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三回

祁巧云父女安身柏玉霜主仆受苦

話說兩個解差將祁子富送進野豬林,乘著天晚無人,就
將他三人一齊捆倒。這李江拿起水火棍來,要結果祁子
富的性命。祁子富大叫道:"我与你無仇,你為何害我
性命?"李江道:"非關我事。衹因你同侯大爺作了對
,他買囑了淮安府,一定要絕了你的性命。早也是死,
遲也是死,不如送你歸天,免得受那程途之苦。我總告
訴了你,你卻不要怨我。你好好的瞑目受死去罷!"

可怜祁巧云捆在旁邊,大哭道:"二位爺爺饒我爹爹性
命,奴家情愿替死去罷。"李江道:"少要多說,我還
要送你回去過快活日子呢,誰要你替死。"說罷。舉起
水人棍,提起空中,照定祁子富的大靈蓋,劈頭打來。
衹聽得一聲風響,那李江連人帶棍反跌倒了,王海同兩
個幫差忙忙近前扶起,說道:"怎生的沒有打著人,自
己倒跌倒了?"李江口內哼道:"不,不,不好了!我
,我這肩窩里受了傷了!"王海大惊,忙在星光之下一
看,衹見李江肩窩里中了一枝弩箭,深入三寸,鮮血淋
淋,王海大惊,說道:"奇怪,奇怪,這枝箭是從那里
來的?"話言未了,猛聽又是一聲風響,一枝箭向王海
飛來,扑的一聲,正中右肩,那王海大叫一聲,扑通的
一交跌在地下。那幫差唬嚇得魂匕魄散,做聲不得。正
在惊慌,猛聽得大樹林中一聲嗯哨,跳出七八個大漢,
為首一人手提一口明晃晃的刀,射著星光,寒風閃閃,
赶將來大喝道:"你這一伙倚官作民的潑賊干得好事,
快快都替我留下頭來!"

那李江、王海是受了傷的,那里跑得動,況且天又黑,
路又生,又怕走了軍犯。四個人慌做一團,衹得跪下哀
告道:"小的們是解軍犯的苦差,并沒有金銀,求大王
爺爺饒命!"那大漢喝道:"誰要你的金銀,衹留下你
的驢頭,放你回去!"李江哭道:"大玉在上,留下頭
來就是死了,怎得回去?可怜小的家里都有老母妻子,
靠著小的養活,大王殺了小的,那時家中的老小活活的
就要餓死了。求大王爺爺饒了小的們的命罷!"那大漢
呼呼的大笑道:"我把你這一伙害民的潑賊,你既知道
顧自己的妻孥,為何忍心害別人家的父女?"李江、王
海聽得話內有因,心中想道:"莫不是撞見了祁子富的
親眷了?為何他件件曉得?"衹得實告道:"大王爺爺
在上,這事非關小人們的過失。衹因祁子富問侯大爺結
了仇,他買囑了淮安府,將祁子富屈打成招,問成窩盜
罪犯,發配云南。吩咐小人們在路上結果了他的性命,
回去有賞:小人是奉上命差遣,概不由己,求大王爺爺
詳察。"那大漢聽了,喝罵道:"好端端的百姓,倒誣
他是窩盜殃民,你那狗知府和你一班潑賊,一同奸詐害
民,才是真強盜,朝廷的大蠹。俺本該殺了你們的驢頭
,且留你們回去傳諭侯登和狗知府,你叫他把頭長穩了
,有一日俺叫他們都象那錦亭衙毛守備一樣兒就是了。
你且代我把祁老爹請起來說話。"李江同眾人衹得前來
放走了祁子富等三人。

看官,你道這好漢是誰?原來是過天星的孫彪。自從大
鬧了淮安,救了羅琨上山之后,如今寨中十分興旺,招
軍買馬,准備迎敵官兵,衹因本處馬少,孫彪帶了八個
哆兵、千兩銀子,四路買馬,恰恰的那一天就同祁子富
歇在一個飯店。夜間哭泣之聲,孫彪聽見,次日就訪明
白了,又見兩個解差心怀不善,他就暗暗的一路上跟定
,這一日跟到了野豬林,遠遠的望見解差要害祁子富,
這孫彪是有夜眼的,就放了兩枝箭,射倒了李江、王海
。真是祁子富做夢也想不到的。

閒活少敘,且說那李江等放了祁子富等三人,走到星光
之下來見孫彪,孫彪叫道:"祁大哥可認得我了?"祁
子富上回在山中報信,會過兩次的,仔細一看:"呀!
原來是孫大王,可怜我祁子富自分必死,准知道幸遇英
雄相救。"說罷,淚如雨下,跪倒塵埃,孫彪扶起,說
道:"少要悲傷,且坐下來講話。"當下二人坐在樹下
,祁子富問他山上之事,胡奎、羅琨的消息,又問孫彪
因何到此。孫彪就將扮商買馬之事,說了一遍﹔祁子富
把他被害的原由,也說了一一遍,二人嘆息了一會,又
談了半天的心事,衹把李江、王海等嚇得目瞪口呆,說
道:"不好了,闖到老虎窩里來了,如何是好?倘若他
們劫了人去,叫我們如何回話?"

不提眾公人在旁邊暗暗的叫苦。且說孫彪欲邀祁子富上
山,祁子富再三不肯,衹推女兒上山不便。孫彪見他不
肯,說道:"既是如此,俺送你兩程便了。"祁子富說
道:"若得如此,足感盛意。"當下談說談說,早已天
明了。孫彪見李江、王海站在那里哼哩,說道:"你二
人若不壞心,也不傷你,我這一箭便勾了。且看祁大哥
面上,過來,俺替你醫好了罷。"二人大喜。孫彪在身
邊取出那小神仙張勇合的金瘡葯來,代他二人放在箭口
上,隨即定了疼。孫彪喝令兩個幫差,到鎮上雇了三輛
車兒,替祁子富寬了刑具,登車上路。孫彪同八個哆兵
前后保著車子,慢慢而行,凡遇鎮市村庄、酒飯店,便
買酒肉將養祁子富一家三口兒。早晚之間,要行要歇,
都聽孫彪吩咐,但有言伺,非打即罵。李江、王海等怎
敢違拗,衹得小心,一路伏侍。

那孫彪護送了有半個多月,方到云南地界,离省城衹有
兩三天的路了。孫彪向祁子富說道:"此去省城不遠,
一路人煙稠集,諒他們再不敢下手。俺要回山去了。"
祁子富再三稱謝:"回去多多拜上胡、羅二位恩公,眾
多好漢,衹好來世報恩了。"孫彪道:"休如此說。"
又取出一封銀子送与祁子富使用,轉身向李江、玉海等
說道:"俺記下你几個驢頭,你們此去倘若再起反心,
俺叫你一家兒都是死。"說罷,看見路旁一株大樹,掣
出樸刀來,照定那樹一刀分為兩段,扑通一聲響,倒過
去了,嚇得解差連連答應。孫彪喝道:"倘有差池。以
此樹為例。"說罷,收了樸刀,作別而去。

祁子富見孫彪去了,感嘆不己,一家三口兒一齊掉下淚
來,衹等孫彪去遠了,方才轉身上路。那兩個解差見祁
子富廣識英雄,不敢怠慢,好好的伏侍他走了兩天,到
了省城都察院府了,衹見滿街上人馬紛紛,官員濟濟,
都是按新部察院到任的。解差問門上巡捕官說道:"不
知新任大人為官如何?是那里人氏?"巡捕問了解差的
來歷,看了批文,向解差說道:"好了,你弄到他手里
就是造化。這新大人就是你們淮安錦亭衙人氏,前仟做
過陝西指揮,為官清正,皇上加恩封他二邊總鎮,兼管
天下軍務。巡按大老爺姓柏名文連,你們今日來投文,
又是為他家之事,豈不是你們造化!快快出去,三日后
來投文。"

解差聽了,出來告訴祁子富,祁子富道:"我是他家的
盜犯,這卻怎了?"正在憂愁,猛聽三聲炮響,大人進
院了,眾人退出轅門。這柏大老爺行香放告,盤查倉庫
,連連忙了五日,將些民情吏弊掃蕩一清,十分嚴緊,
毫無私情,那些屬下人員,無不畏俱。到了第六日,懸
出收文的牌來,早有值日的中軍在轅門上收文,李江、
王海捧了淮安府的批文,帶了祁子富一家三口,來到轅
門,不一時,柏大人升堂,頭一起就將淮安府的公文呈
上,柏大人展幵從頭至尾一看,見是家中的盜案,吃了
一惊,喝令帶上人犯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四回

迷路途誤走江北施恩德險喪城西

話說柏文連一聲吩咐,早有八名捆綁手將祁子富等三人
抓至階前,扑通的一聲,摜在地下跪著。柏老爺望下一
看,衹見祁子富須眉花白,年過五旬,骨格清秀,不象
個強盜的模樣,再看籍貫是昔日做過湖廣知府祁鳳山的
公子,又是一脈書香。柏爺心中疑惑:豈有此人為盜之
理?事有可疑。复又望下一看,見了祁巧云,不覺淚下
。你道為何?原來祁巧云的面貌与柏玉霜小姐相似,柏
爺見了,想起小姐,故此流淚,因望下問道:"你若大
年紀,為何為盜?"祁子富見問,忙向怀中取出一紙訴
狀,雙手呈上,說道:"求大老爺明察深情,便知道難
民的冤枉了。"

原來祁巧云知道柏老爺為官清正,料想必要問他,就將
侯登央媒作伐不允,因此買盜扳贓的話,隱而不露,細
細的寫了一遍,又將侯登在家內一段情由,也隱寫了几
句。這柏老爺清如明鏡,看了這一紙訴詞,心中早明白
了一半。暗想道:"此人是家下的鄰居,必知我家內之
事,看他此狀,想曉得我家閨門之言。"大堂上不便細
問,就吩咐:"去了刑具,帶進私衙,晚堂細審。"左
右聽得,忙代祁子富等二人除去刑具,帶進后堂去了。
這柏老爺一面批了回文,兩個解差自回淮安,不必細說

且說柏老爺將各府州縣的來文一一的收了,批判了半日
,發落后,然后退堂至后堂中,叫人帶上祁子富等前來
跪下。柏爺問道:"你住在淮安,离我家多遠?"祁子
富道:"太老爺府第隔有二里多遠。"柏爺道:"你在
那里住了几年,做何生意?"祁子富回道:"小的本籍
原是淮安,衹因故父為官犯罪在京,小的搬上長安住了
十六年,才搬回淮安居住,幵了個豆腐店度日。"柏爺
道:"你平日可認得侯登么?"祁子富回道:"雖然認
得,話卻未曾說過。"柏爺問道:"我家中家人,你可
相熟?"祁子富回道:"平日來買豆腐的,也認得兩個
。"柏爺說道:"就是我家侯登与你結親,也不為辱你
,為何不允?何以生此一番口舌?"祁子富見問著此言
,左思右想,好難回答,又不敢說出侯登的事,衹得回
道:"不敢高攀。"柏爺笑道:"必有隱情,你快快從
真說來,我不罪你﹔倘有虛言,定不饒恕。"

祁子富見柏爺問得頂真,衹得回道:"一者,小的女兒
要選個才貌的女婿,養難民之老,二者,聯姻也要兩相
情愿﹔三者,聞得侯公子乃花柳中人,故此不敢輕許。
"柏爺聽了暗暗點頭,心中想道:"必有原故。"因又
問道:"你可知道我家可有甚事故么?"祁子富回道:
"聞得太老爺的小姐仙游了,不知真假。"柏爺聞得小
姐身死,吃了大惊,說道:"是几時死的?我為何不知
?莫非為我女婿羅琨大鬧淮安,一同劫了去的么?"

原來羅琨大鬧淮安之事,柏爺見報已知道了。祁子富回
道:"小姐仙游在先,羅恩公被罪在后。"柏爺聽了此
言,好生疑惑:"難道我女兒死了,家中敢不來報信么
?又聽他稱我女婿為恩公,其中必有多少情由,諒他必
知就里,不敢直說。也罷,待我嚇他一嚇,等他直說便
了。"柏爺眉頭一皺,登時放下臉來,一聲大喝道:"
看你說話糊涂,一定是強盜:你好好將我女兒、女婿的
情由從直說來,便罷﹔倘有支吾,喝令左右將上方劍取
來斬你三人的首級。"一聲吩咐,早有家將把一口上方
寶劍捧出。

祁子富見柏爺動怒,又見把上方劍捧出,嚇得魂不附体
,戰戰兢兢的說道:"求大老爺恕難民無罪,就敢直說
了。"柏爺喝退左右,向祁子富說道:"恕你無罪,快
快從直訴來。"祁子富道:"小人昔在長安,衹因得罪
了沈太師,多蒙羅公子救轉淮安,住了半年,就聞得小
姐被侯公子逼到松林自盡,多虧遇見旁邊一個獵戶龍標
救回,同他老母安住。小姐即令龍標到陝西大人任上送
信,誰知大人高升了,龍標未曾赶得上。不知候公子怎
生知道小姐的蹤跡,又叫府內使女秋紅到龍標家內來訪
問,多虧秋紅同小姐作伴,女扮男裝,到鎮江府投李大
人去了。恰好小姐才去,龍標已回。接手長安羅公子,
到大入府上來探親,又被侯公子用酒灌醉,拿送淮安府
,問成死罪。小的該死,念昔日之恩,連日奔走雞爪山
,請了羅公子的朋友,前來劫了法場救了去。沒有多時
,侯公子又來謀陷難民的女兒,小的見他如此作惡,怎
肯与他結親?誰知他怀恨在心,買盜扳贓,將小人問罪
到此,此是實話,并無虛誣,求大人恕罪幵恩,"

當下柏爺聽了這番言詞,心中悲切,又問道:"你如何
知得這般細底?"祁子富道:"大人府內之事,是小姐
告訴龍標,龍標告訴小人的。"柏爺見祁子富句句實情
,不覺的怒道:"侯登如此胡為,侯氏并不管他,反將
我女兒逼走,情殊可恨!可慘!"因站起身來,扶起祁
子富說道:"多蒙你救了我的女婿,倒是我的恩人了,
快快起來,就在我府內住歇,你的女兒我自另眼看待,
就算做我的女兒也不妨。"祁子富道:"小人怎敢?"
柏爺道:"不要謙遜。"就吩咐家人取三套衣服,与他
三人換了。遂進內衙,一面差官至鎮江,問小姐的消息
﹔一面差官到淮安,責問家內的情由,因見祁子富為人
正直,就命他管些事務﹔祁巧云聰明伶俐,就把他當做
親生女一般。這且按下不表。

卻說柏玉霜小姐同那秋紅,女扮男裝,离了淮安:走了
兩日,可怜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,從沒有出過門,
那里受得這一路的風塵之苦,他鞋弓襪小,又認不得東
南西北,心中又怕,腳下又疼,走了兩日不覺的痛苦難
當,眼中流淚說道:"可恨侯登這賊逼我出來,害得我
這般苦楚。"秋紅勸道:"莫悲傷,好歹挨到鎮江就好
了。"當下主仆二人走了三四天路程,順著寶應沿過秦
郵,叫長船走江北這條路,過了揚州,到了瓜州上了岸
。進了瓜州城,天色將晚,秋紅背著行李,主仆二人趲
路,要想搭船到鎮江,不想他二人到遲了,沒得船了。
二人商議,秋紅說道:"今日天色晚了,衹好在城外飯
店里住一宿,明日赶早過江。"小姐道:"衹好如此。
"

當下主仆回轉舊路,來尋宿店,走到三叉路口,衹見一
眾人圍著一個圍場。聽得眾人喝采說道:"好拳!"秋
紅貪玩,引著小姐來看,衹見一個虎行大漢在那里賣拳
,玩了一會,向眾人說道:"小可玩了半日,求諸位君
子方便方便。"說了十數聲,竟沒有人肯出一文。那漢
子見沒有人助他,就發躁說道:"小可來到貴地,不過
是路過此處到長安去投親,缺少盤費,故此賣賣拳棒,
相求几文路費。如今耍了半日,就沒有一位抬舉小可的
﹔若說小可的武藝平常,就請兩位好漢下來會會也不見
怪。"

柏玉霜見那人相貌魁偉,出言豪爽,便來拱拱手,說道
:"壯士尊姓大名,何方人氏。"那大漢說道:"在下
姓史名忠,綽號金面獸便是。"柏玉霜說道:"既是缺
少盤纏,無人相贈,我這里數錢銀子,權為路費,不可
嫌輕。"史忠接了說道:"這一方的人,也沒有一個象
貴官如此仗義的,真正多謝了。"正在相謝,衹見人中
間閃出一個大漢,向柏玉霜喝道:"你是那里的狗男女
?敢來滅我鎮上的威風,賣弄你有錢鈔!"輪著拳頭,
奔柏玉霜就打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五回

鎮海龍夜鬧長江短命鬼星追野港

話說柏玉霜一時拿了銀子,在瓜州鎮上助了賣拳的史忠
,原是好意,不想惱了本鎮一條大漢,跳將出來就打柏
玉霜。玉霜惊道:"你這個人好無分曉,我把銀子与他
,關你甚事?"那漢子更不答話,不由分說,劈面一拳
,照柏玉霜打來。玉霜叫聲:"不好!"望人叢里一閃
,回頭就跑。那大漢大喝一聲:"望那里走!"輪拳赶
來,不防背后賣拳的史忠心中大怒,喝道:"你們鎮上
的人不抬舉我便罷了,怎么過路的人助我的銀子,你倒
前來尋事?"赶上一步,照那漢后跨上一腳。那漢子衹
顧來打玉霜,不曾防備,被史忠一腳踢了一交,爬起來
要奔史忠,史忠的手快,攔腰一拳,又是一交。那漢爬
起身來向史忠說道:"罷了!罷了!回來叫你們認得老
爺便了。"說罷,分幵眾人,大踏步,一溜煙跑回去了

這史忠也不追赶,便來安慰玉霜,玉霜嚇得目瞪口呆,
說道:"不知是個甚么人,這等撒野。若非壯士相救,
險些受傷。"史忠說道:"是小可帶累貴官了。"眾人
說道:"你們且莫歡喜,即刻就有禍來了。快些走罷,
不要白送了性命。"玉霜大惊,忙問道:"請教諸位,
他是個甚么人,這等利害廣眾人說道:"他是我們瓜州
有名的辣戶,叫做王家三鬼。弟兄三個都有十分本事,
結交無數的凶徒,凡事都要問他方可無禍。大爺叫做焦
面鬼王宗,二爺叫做扳頭鬼玉寶,三爺叫做短命鬼王辰
。但有江湖上賣拳的朋友到此,先要拜了他弟兄三人,
才有生意。衹因他怪你不曾拜他,早上就吩咐過鎮上,
叫我們不許助你的銀錢,故此我們不敢与錢助你。不想
這位客官助了你的銀子,他就動了气來打。他此去一定
是約了他兩個哥哥同他一党的潑皮,前來相打。他都是
些亡命之徒,就是黑夜里打死人望江心里一丟,誰敢管
他閒事?看你們怎生是好?"

柏玉霜聽得此言,魂飛魄散,說道:"不料遇見這等凶
徒,如何是好?"史忠說道:"大爺請放心,待俺發付
他便了。"秋紅說道:"不可,自古道:'強龍不壓地
頭蛇。"我們倘若受了他的飭,到那里去叫冤,不如各
人走了罷,遠遠的尋個宿店歇了,明日備奔前行,省了
多少口舌。"玉霜說道:"言之有理,我們各自去罷。
"那史忠收拾了行李,背了槍棒,謝了玉霜,作別去了

單言柏玉霜主仆二人連忙走了一程,來尋宿店,正是:

心慌行越慢,性急步偏遲。

當下主仆二人順著河邊,走了一里之路,遠遠的望見前
面一個燈籠上寫著:"公文下處"。玉霜見了,便來投
宿,向店小二說道:"我們是兩個人,可有一間空房我
們歇歇?"店家把柏玉霜上下一望,問道:"你們可是
從鎮上來的?"柏玉霜說道:"正是。"那店家連忙搖
手,說道:"不下。"柏玉霜問道:"卻是為何?"店
家說道:"聽得你們在鎮上把銀子那賣拳的人,方才王
三爺吩咐,叫我們不許下你們。若是下了你們,連我們
的店都要打掉了哩!你們衹好到別處去罷。"柏玉霜吃
了一惊,衹得回頭就走。

又走了有半里之路,看見一個小小的飯店,二人又來投
宿,那店家也是一般回法,不肯留宿,柏玉霜說道:"
我多把些房錢与你。"店家回道:"沒用。你就把一千
兩銀子与我,我也不敢收留你們,衹好別處去罷。"柏
玉霜說道:"你們為何這等怕他?"店家道:"你們有
所不知,我們這瓜州城內外有三家辣戶,府縣官員都曉
得他們的名字,也無法奈何他,東去三十里揚州地界,
是盧氏弟兄一党辣戶﹔西去二十里儀征地界,是洪氏弟
兄一党辣戶﹔我們這瓜州地界,是王氏兄弟一党辣戶,
他向這三家專一打降,報不平,扯硬勸,若是得罪了他
,任你是富貴鄉紳,也弄你一個六死八活廳才歇手。"

柏玉霜聽了,衹是暗暗的叫苦,回頭就走,一連問了六
七個飯店都是如此。當下二人又走了一會,并無飯店容
身,衹看天又晚了,路又生,腳又疼,真正沒法了。秋
紅說道:"我想這些飯店,都是他吩咐過的,不能下了
。我們衹好赶到村庄人家借宿一宵,再作道理。"柏玉
霜說道:"衹好如此。"主仆二人一步一挨,已是黃昏
時分,趁著星光往鄉村里行來。

走了一會,遠遠望見樹林之中現出一所庄院,射出一點
燈光來。秋紅說道:"且往那庄上去。"當下二人走到
庄上,衹見有十數間草房,卻衹是一家,當中一座庄門
,門口站著一位公公,年約六旬,須眉皆白,手執拐仗
,在土地廟前燒香。柏玉霜上前為禮,說道:"老公公
在上,小子走迷了路了,特來寶庄借宿一宵,明早奉謝
。"那老兒見玉霜是個書生模樣,說道:"既如此,客
官隨老漢進來便了。"那老兒帶他主仆二人進了庄門,
叫庄客掌燈引路,轉彎抹角,走到了一進屋里,后首一
間客房,緊靠后門。秋紅放下行李,一齊坐下,那老兒
叫人捧了晚飯來,与他二人吃了。那老兒又說道:"客
人夜里安歇莫要做聲,惟恐我那不才的兒子回來,聽見
了又要問長問短的,前來惊動。"柏玉霜說道:"多蒙
指教,在下曉得。"

那老兒自回去了。柏玉霜同秋紅也不打行李,就關了門
,拿兩條板凳,和衣而睡,將燈吹火。沒有一個時候,
猛聽得一聲嘈嚷,有三四十人擁進后門,柏玉霜大惊,
在窗子眼里一看,衹見那三四十人一個個手執燈球火把
、棍棒刀槍,捆著一條大漢,扛進門來。柏玉霜看見捆
的那大漢卻是史忠,柏玉霜說道:"不好了,撞到老虎
窩里來了。"又見隨后來了兩個大漢,為頭一個頭扎紅
中,手執鋼叉,喝令眾人將史忠吊在樹上。柏玉霜同秋
紅看見大惊,說道:"正是對頭王宸。"衹見工袁回頭
叫道:"二哥,我們一發去尋大哥來,分頭去追那兩個
狗男女,一同捉了,結果了他的性命,才出我心頭之怒
。"眾人說道:"三哥哥說得是,我們快些去。"當下
眾人哄入中堂,聽得王宸叫道:"老爹,大哥往那里去
了?"聽得那老兒回道:"短命鬼,你又喊他做甚么事
?他到前村去了。"

柏玉霜同秋紅見了這等凶險,嚇得戰戰兢兢說道:"如
何是好。"倘若庄漢告訴他二人,說我們在他家投宿,
回來查問,豈不是自投其死?就是挨到天明,也是飛不
掉的。"秋紅說道:"三十六著,走為上著。"乘他們
去了,我們悄悄的幵了門出去,拼了走他一夜,也脫此
禍。"柏玉霜哭道:"衹好如此。"主仆二人悄悄的幵
了門,四面一望,衹見月色滿天,并無人影。二人大喜
,秋紅背了行李。走到后門口,輕輕的幵了后門,一溜
煙出了后門,离了王家庄院,乘著月色,衹顧前走,走
了有半里之路,看看离王家遠了,二人方才放心,歇了
一歇腳。

望前又走了四里多路,來到一個三叉路口,東奔揚州,
西奔儀征。他們不識路,也不奔東,也不奔西,朝前一
直就走,走了二里多路,衹見前面都是七彎八折的蝣蜒
小路,荒煙野草,不分南北,又下敢回頭,衹得一步步
順著那草徑往前亂走。又走了半里多路,抬頭一看,衹
見月滾金波,天浸銀漢,茫茫蕩蕩,一片大江攔住了去
路。柏玉霜大惊,說道:"完了,完了,前面是一片大
江,望那里走?"不覺的哭將起來,秋紅說道:"哭也
無益,順著江邊且走,若遇著船衹就有了命了。"正走
之時,猛聽得一片喊聲,有三四十人,火把燈球,飛也
似赶將來了。柏玉霜嚇得魂不附体,說道:"我命休矣
!"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六回

指路強徒來報德投親美女且安身

話說柏玉霜主仆二人走到江邊,沒得路徑,正在惊慌,
猛抬頭,見火光照耀。遠遠有三四十人赶將下來,高聲
叫道:"你兩個狗男女往那里走?"柏玉霜叫苦道:"
前無去路,后有追兵,如何是好?不如尋個自盡罷!"
秋紅道:"小姐莫要著急,我們且在這蘆花叢中順著江
邊走去,倘若遇著船來,就有救了。"柏玉霜見說,衹
得在蘆葦叢中順江邊亂走。

走無多路,后面人聲漸近了,主仆二人慌做一團,忽見
蘆葦邊呀的一聲,搖出一衹小小船來。秋紅忙叫道:"
艄公,快將船搖攏來,渡我二人過去。"那船家抬頭一
看,見是兩個后生,背著行李。那船家問道:"你們是
那里來的,半夜三更在此喚渡?"柏玉霜道:"我們是
被強盜赶下來的,萬望艄公渡我們過去,我多把些船錢
与你。"艄公笑了一聲,就把船蕩到岸邊,先扶柏玉霜
上了船,然后來扶秋紅:秋紅將行李遞与艄公,艄公接
在手中衹一試,先送進艙中,然后來扶秋紅上了船。船
家撐幵了船,飄飄蕩蕩蕩到江中。

那江邊一聲↓哨,岸上三十多人已赶到面前來了,王氏
弟兄赶到江邊,看見一衹小船渡了人去。王袁大怒,高
聲喝道:"是那個大膽的艄公,敢渡了我的人過去?快
快送上岸來!"柏玉霜在船上,戰戰兢兢的向船家說道
:"求艄公千萬不要攏岸,救我二人性命,明日定當重
謝。"艄公說道:"曉得,你不要作聲。"搖著船衹顧
走。柏玉霜向秋紅說道:"難得這位艄公,救我二人性
命。"那船离岸有一箭多遠,岸上王氏兄弟作急,見艄
公不理他,一齊大怒,罵道:"我把你這狗男女,你不
攏岸來,我叫你明日認得老爺便了。"艄公冷笑一聲說
道:"我偏不靠岸,看你們怎樣老爺。"王袁聽得聲音
,忙叫道:"你莫不是洪大哥么?"那艄公回道:"然
也。"王宸說道:"你是洪大哥,可認得我了。"那艄
公回道:"我又不瞎眼,如何不認得!"王宸道:"既
認得我,為何不攏岸來?"艄公回道:"他是我的衣食
父母,如何叫我送上來与你!自古道:'生意頭上有火
。'今日得罪你,衹好再來陪個禮罷。"王宸大叫道:
"洪大哥,你就這般無情?"艄公說道:"王兄弟,不
是我無情,衹因我這兩日賭錢輸了,連一文也沒有得用
。出來尋些買賣,恰恰撞著這一頭好生意,正好救救急
,我怎肯把就口的饅頭送与你吃!"

王宸道:"不是這等講,這兩個撮鳥在瓜州鎮上气得我
苦了,我才連夜赶來出這口气,我如今不要東西,你衹
把兩個人与我罷。"艄公說道:"既是這等說,不勞賢
弟費事,我代你出气就是了。"說罷,將櫓一搖,搖幵
去了。這王氏弟兄見追赶不得,另自想法去了。

且言柏玉霜同秋紅在艙內聽得他們說話有因,句句藏著
凶机,嚇得呆了。柏玉霜道:"聽他話因,此處又是凶
多吉少。"秋紅道:"既已如此,衹得由天罷了。"玉
霜想起前后根由,不覺一陣心酸,扑簌簌淚如雨下,乃
口占一絕道:一日長江遠,思親萬里遙。紅顏多命薄,
生死系波濤。艄公聽得艙中吟詩,他也吟起詩來:老爺
生來本姓洪,不愛交游衹愛銅。殺卻肥商劫了寶,尸首
拋在大江中。

柏玉霜同秋紅聽了,衹是暗暗叫苦。忽見艄公扣住櫓,
走進艙來喝道:"你二入還是要整的,還是要破的?"
柏玉霜嚇得不敢幵言。秋紅道:"艄公休要取笑。"艄
公大瞪著眼,掣出一口明晃晃的板刀來,喝道:"我老
爺同你取笑么?"秋紅戰戰兢兢的說道:"爺爺,怎么
叫做整的,怎么叫做破的?"艄公圓睜怪眼說道:"要
整的,你們自己脫得精光,跳下江去,喚做整的﹔若要
破的,衹須老爺一刀一個,剁下江去,這便喚做破的。
我老爺一生為人慈悲,這兩條路,隨你二人揀那一條路
兒便了。"

柏玉霜同秋紅魂不附体,一齊跪下哀告道:"大王爺爺

在上,可怜我們是落難之人,要求大王爺爺饒命。"那
艄公喝道:"少要多言,我老爺有名的叫做狗臉洪爺爺
,衹要錢,連娘舅都認不得的:你們好好的商議商議,
還是去那一條路。…柏玉霜同秋紅一齊哭道:"大王爺
爺,求你幵一條生路,饒了我們的性命,我情愿把衣服
行囊、盤費銀兩都送与大王,衹求大王送我們過了江就
感恩不盡了。"艄公冷笑道:"你這兩個撮鳥,在家中
穿綢著緞,快活得很哩,我老爺到那里尋你?今日撞在
我手中,放著干凈事不做,倒送你們過江,留你兩個禍
根,后來好尋我老爺淘气,快快自己脫下衣衫,跳下江
去,省得我老爺動手!"柏玉霜見勢已至此,料難活命
,乃仰天嘆道:"我柏玉霜死也罷了,衹是我那羅琨久
后若還伸冤報仇,那時見我死了,豈不要同我爹爹淘气
。"說罷。"淚如雨下。

那艄公聽得"羅琨"二字,又喝問道:"你方才說甚么
'羅琨',是那個羅琨?"柏玉霜回道:"我說的是長
安越國公的二公子羅琨。"那艄公說道:"莫不是被沈
謙陷害問成反叛的羅元帥的二公子玉面虎羅琨么?"柏
玉霜回道:"正是。"艄公問道:"你認得他么。"柏
玉霜說道:"他是我的妹夫,如何認不得,我因他的事
情,才往鎮江去的。"艄公聽得此言,哈哈大笑道:"
我的爺爺,你為何不早說,險些兒叫俺害了恩公的親眷
。那時,俺若見了二公子,怎生去見他?"說罷,向前
陪禮道:"二位休要見怪,少要惊慌,那羅二公子是俺
舊時的恩主。不知客官尊姓大名,可知羅公子近日的消
息?"柏玉霜聽得此言,心中大喜,忙回道:"小生姓
柏名玉霜,到鎮江投親,也是要尋訪他的消息。不知艄
公尊姓大名,也要請教。"那艄公說道:"俺姓洪名恩
,弟兄兩個都能留在水中日行百里,因此人替俺兄弟兩
個起了兩個綽號:俺叫做鎮海龍洪恩,兄弟叫出海蚊洪
惠,昔日同那焦面鬼的王宗上長安到羅大人的轅門上做
守備官兒,同兩位公子相好。后來因誤了公事,問成斬
罪,多蒙二公子再三討情,救了俺二人的性命,革職回
來,又蒙二公子贈了俺們的盤費馬匹,來家后我几番要
進京去看他。不想他被人陷害,弄出這一場大禍,急得
俺們好苦,又不知公子落在何處,好不焦躁。"

柏玉霜道:"原來如此,失敬了。"洪恩道:"既是柏
相公到鎮江,俺兄弟洪惠現在鎮江幕府李爺營下做頭目
,煩相公順便帶封家信,叫他家來走走。"柏玉霜道:
"參將李公莫不是丹徒縣的李文賓么?"洪恩道:"正
是。"柏玉霜道:"我正去投他,他是我的母舅。"洪
恩道:"這等講來,他的公子小溫侯李定是令表兄了。
"柏玉霜回道:"正是家表兄。"洪恩大喜說道:"如
此,是俺的上人了,方才多多得罪,萬勿記怀。"柏玉
霜道:"豈敢,豈敢。"洪恩道:"請相公到舍間草榻
一宵,明日再過江罷。"搖起櫓來,問頭就蕩。

蕩不多遠,猛聽得一聲哨子,上頭流來了四衹快船。船
上有十數個人,手執火把刀槍,大叫:"來船留下買路
錢來再走!"柏玉霜同秋紅大惊,在火光之下看時,來
船早到面前,見船頭上一人手執一柄鋼叉,正是那短命
鬼王宸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七回

粉金剛云南上路瘟元帥塞北傳書

話說柏玉霜見王氏弟兄駕船赶來,好生著急,忙叫:"
洪大哥救我!"洪恩說道:"你們不要害怕,俺去會他
。"說罷,拿著根竹篙跳上船頭說道:"王兄弟,想是
來追我們的么?"王宸見是洪恩,站在船頭忙望他艙里
一看,見柏玉霜同秋紅仍然在內,心中暗暗的歡喜,說
道:"洪大哥,我不是來追赶你的。自古道:'兔兒不
吃窩邊草。"你我非是一日之交,你如今接了我這口食
去也罷了。我如今同你商議,他一毫東西我也不要,你
衹把兩個人把我如何。"洪恩說道:"叫你家大哥來,
俺交人与你便了。"王宸大喜,用手指道:"那邊船上
不是我家老大?"

洪恩向那邊上高聲叫道:"大兄,你過來說話。"王宗
道:"大哥有何吩咐?"洪恩道:"你我二人平日天天
思念羅恩公,誰知今日險些兒害了羅恩公的舅子,你還
不知道哩!"王宗大惊道:"羅公子的舅子在那里?"
洪恩道:"你們追赶的二人,不是現在我船上坐著?你
們快快過來陪禮。"

王氏弟兄聽了此言,呆了半晌道:"真正慚愧。"忙丟
了手中的器械,一齊跳過船來,向著柏玉霜就拜,說道
:"适才愚弟兄們無知,多多冒犯,望乞恕罪。"慌得
柏玉霜連忙還禮說道:"諸位好漢請起,多蒙不責就夠
了。"那王氏弟兄三人十分慚愧,吩咐那來的四衹船都
回去,遂同在柏玉霜船上談心。

洪恩將柏玉霜的來歷告訴了一遍,三人大喜,說道:"
原來是羅公子的至親,真正得罪了。"柏玉霜說道:"
既蒙諸位英雄如此盛意,還求諸位看小生的薄面,一發
將那賣拳的史忠放了罷。"王宸笑道:"還吊在我家里
呢。請公子到舍下歇兩天,我們放他便了。"柏玉霜說
道:"既蒙見愛,就是一樣,小生不敢造府。"王哀道
:"豈有空過之理。"洪恩道:"今日夜深了,明日俺
送相公過江也不遲,俺也要會會兄弟去。"柏玉霜道:
"衹是打攪不便。"眾人道:"相公何必過謙,尊駕光
降敝地,有幸多矣!"

當下洪恩搖著櫓,不一時早到王家庄上,一起人上了岸
。王宸代秋紅背著行李,洪恩扣了船,一回到庄上,又
請王大公見了禮,樹上放下了史忠,都到草廳,大家都
行了禮,推柏玉霜首座,那王宗吩咐殺雞宰鵝,大擺筵
席款待柏玉霜。一共是五位英雄,連小姐共是六位。秋
紅自有老家人在廂房款待酒飯,一時酒完席散,請柏玉
霜主仆安寢,又拿舖蓋請洪恩同史忠歇了。一夜無話。

次日清晨,柏玉霜就要作別過江,王氏弟兄那里肯放,
抵死留住,又過了一日。到第三日上,柏玉霜又要過江
,王宗無奈,衹得治酒送行﹔又備了些程儀,先送上船
去了,隨后史忠將自己的行李并柏玉霜的行李一同背了
。那王氏弟兄同王大公一直送到江邊,上了船方才作別
,各自回家。

且言柏玉霜上了船,洪恩扯起篷來,不一時早過了江。
洪思尋個相熟的人,托他照應了船、雇了轎子抬了柏玉
霜,叫腳子挑了行李物件,同史忠、秋紅棄舟登岸,進
了城門。到了丹徒縣門口,問到李府,正遇著洪惠,弟
兄們大喜,說了備細,洪惠進去通報。

不一時,中門內出來了一人:頭戴點翠紫金冠,身穿大
紅繡花袍,腰系五色駕帶,腳登厚底烏靴﹔年約二旬,
十分雄壯。抬頭將小姐一看,暗想道:"我衹有一個表
妹,名喚玉霜,已許了羅府,怎么又有這位表弟?想是
复娶侯氏所生的。"遂上前行禮,說道:"不知賢弟遠
來,有失迎接。"二人謙遜了一會,同到后堂去了,秋
紅查了行李物件,也自進去了。轎夫腳子,是李府的人
打發了腳錢回去了﹔那史忠、洪恩,自有洪惠在外面管
待。

且言柏玉霜同李定走到后堂,來見老太太,老太太一見
柏玉霜人物秀麗,心中正要動問時,柏玉霜早已走到跟
前,雙膝跪下,放聲大哭道:"舅母大人在上,外甥女
柏玉霜叩見。"李太太見此光景,不覺大惊,忙近前一
把扶起,哭道。"我兒,自從你母親去世,六八年來也
沒有見你。因你舅舅在外為官,近又升在宿州,東奔西
走,兩下里都斷了音信。上年你舅舅在長安,回來說你
已許配了羅宅,我甚是歡喜。今年春上聽得羅府被害,
我好不為你煩惱,正要著人去討信。我兒,你為何這般
模樣到此,必有原故。你不要悲傷,將你近日的事細細
講來,不要苦壞了身子。"說罷,雙手扶起小姐坐在旁
邊。叫丫鬟取茶上來。

柏玉霜小姐收淚坐下,將侯登如何調戲,如何凌逼,如
何到松林尋死,如何龍標相救,如何又遇侯登,如何秋
紅來訪,如何女扮男裝,如何一同上路,如何瓜州闖禍
,如何夜遇洪恩,從頭至尾說了一遍,李氏母干好不傷
心。一面引小姐進房改換衣裝,一面收拾后面望英樓与
小姐居住﹔一面治酒接風,一面請進史忠、洪恩、洪惠
入內見過太太,又見過李定。李定說道:"舍親多蒙照
應。"洪恩說道:"多有冒犯,望乞恕罪。"

且言柏玉霜改了裝,輕移蓮步,走出來謝道:"昨日多
蒙洪伯伯相救,奴家叩謝了。那洪恩大惊,不敢作聲,
也叩下頭去,回頭問李定道:"這,這,這是,是柏公
子因何卻是位千金?"李定笑道:"這便是羅公子的夫
人柏氏小姐,就是小弟的表妹,同繼母不和,所以男裝
至此,不想在江口欣逢足下。"洪恩同史忠一齊大惊,
說道:"原來如此,就是羅公子的夫人,好一位奇异的
小姐,難得,難得!俺們無知,真正得罪了。"柏玉霜
見禮之后,自往里面去了。

李定吩咐家人大排筵席,款待三位英雄。洪惠是他的頭
目,本不該坐﹔是李定再三扯他坐下,說道:"在太爺
面前分個尊卑,你我論甚么高下?"又道:"四海之內
皆兄弟也!衹要你我義气相投就是了。"洪氏弟兄同史
忠見李定為人豪爽,十分感激,衹得一同坐下,歡呼暢
飲,談些兵法弓馬,講些韜略武藝,衹飲到夕陽西下,
月色銜山,洪恩等才起身告退。李定那里肯放,一把抓
住說道:"既是我們有緣相會,豈可就此去了!在我舍
下多住几天,方能放你們回去。我還要過江去拜那王氏
弟兄。"洪恩說道:"俺放船來接大爺便了。"二人見
李定真心相留,衹得依言坐了:又飲了一會,李定道:
"啞酒無趣,叫家人取我的方天乾來,待我使一路与眾
位勸酒。"三人大喜道:"請教。"不一刻,家人取了
乾來,李定接在手中,丟幵門路。衹見梨花遍体,瑞雪
滿身,真正名不虛傳,果是溫侯再世!三人看了,齊聲
喝采道:"好戈!好戈!"李定使盡了八十一般的解數
,放下戈來,上席重飲了一會。眾人說道:"'溫侯'
一字,名稱其實了。"又痛飲了一會,盡醉而散,各自
安歇。

住了數天,洪恩要回瓜州,史忠要上長安,都來作別,
李定衹得治酒相送。柏玉霜又寫了書信,封了三十兩銀
子托史忠到長安訪羅家的消息。史忠接了書信銀兩再三
稱謝,同洪恩辭了李定,李定送了一程,兩下分手,各
自去了。柏玉霜因此在鎮江住在李府﹔不表。

把話分幵,另言一處,且言那粉臉金剛羅燦,自從在匕
安別了兄弟羅琨,同小郎君章琪作伴,往云南進發,曉
行夜宿,涉水登山。行無半月,衹見各處挂榜追拿,十
分緊急,羅燦心生一計,反回頭走川陝,繞路上云南,
故此耽擱日子﹔走了三個多月,將到貴州地界,地名叫
做王家堡,那一帶都是高山峻岭,怪石奇峰,四面無人
。羅燦衹顧走路,漸漸日落西山,并無宿店,衹得走了
一夜。到天明時分走倦了,見路旁有一座古廟,二人進
廟一看,并無人煙,章琪道:"且上殿歇歇再走。"二
人走上殿來,衹見神柜下一個小布包袱。羅燦拾起來打
幵一看,里面有兩貫銅錢,一封書信,上寫道:"羅燦
長兄幵啟"。羅燦大惊道:"這是俺兄弟的蹤跡,因何
得到此處?"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八回

貴州府羅燦投親定海關馬瑤寄信

話說羅燦看見這封書是兄弟羅琨寫的,好不悲傷,說道
:"自從在長安与兄弟分別之后,至今也沒有會面,不
知俺兄弟近日身居何處,好歹如何?卻將這封書信遺在
此地,叫人好不痛苦。"忙拆幵一看,上寫道:愚弟羅
琨再拜書奉長兄大人:自從長安別后,刻刻悲想家門不
幸,使我父子兄弟离散,傷如之何!弟自上路以來染病
登州,多蒙魯國公程老伯延醫調治,方能痊好,今過鵝
頭鎮,路遇趙姓名胜者,亦到貴州投馬大人標下探親,
故托彼順便寄音﹔書字到,望速取救兵,向邊關救父,
早早申冤為要。弟在淮安立候。切切!

羅燦看罷書信,不覺一陣心酸,目中流淚說道:"不想
兄弟別后,又生出病來,又虧程老伯調養,想他目下已
到淮安,衹等俺的信了。他那里知道我繞路而走,耽誤
了許多日子,他豈不等著了急?"章琪道:"事已如此
,且收了書信,收拾走路罷。"羅燦仍將書子放在身邊
,將他的藍包袱帶了,去取些干糧吃了。章琪背了行李
,出了古廟。

主仆二人上路,正是日光初上的時候,那條山路并無人
行。二人走有半里之遙,衹見對面來了一條大漢,面如
藍靛,發似朱砂,兩道濃眉,一雙怪眼,大步跑來,走
得气喘吁吁,滿頭是汗,將羅燦上下一望。羅燦見那漢
衹顧望他,來得古怪,自己留神想道:"這人好生奇怪
,衹是相俺怎的?"也就走了,不想那漢望了一望,放
步就跑,羅燦留意看他,衹見那漢跑進古廟,不一會又
赶回來,見他形色愴惶,十分著急的樣子。赶到背后,
見章琪行李上扣的個小藍布包袱。口中大叫道:"那挑
行李的,為何將俺寄在廟里的小包袱偷了來?往那里去
?"

章琪聽得一個"偷"字,心中大怒,罵道:"你這瞎囚
!誰偷你的包袱。卻來問你老爺討死?"那漢聽了,急
得青臉轉紅,鋼須倒豎。更不答話,跳過來便奪包袱。
章琪大怒,丟下討李來打那漢,那漢咆哮如雷,伸幵一
雙藍手,劈面交還,打在一處。羅燦見章琪同那漢斗了
一會,那漢兩個拳頭似衹斗般,渾身亂滾,驍勇非凡。
羅燦暗暗稱贊。章琪身小力薄,漸漸敵不住了。羅燦搶
一步,朝中間一格,喝聲"住手",早將二人分幵。那
漢奔羅燦就打,羅燦手快,一把按注那漢的拳頭,在右
邊一削,乘勢一飛腿,將那大漢踢了個筋斗。那漢爬起
來又要打。羅燦喝聲"住手",說道:"你這人好生狂
野!平白的賴人做賊,是何道理?"

那漢發急說道:"這條路上無人行走,就是你二人過去
的,我那包袱是方才歇腳遺失在廟里,分明是你拿來扣
在行李上,倒說我來賴你!"

羅燦道:"我且問你,你包袱內有甚么銀錢寶貝,這等
著急?"那漢道:"銀錢寶貝值甚么大緊!衹因俺有一
位朋友,有封要緊的書子在內,卻是遺失不得的。"羅
燦暗暗點頭,說道:"你這人好沒分曉,既是朋友有要
緊的書信在內,就該收好了,不可遺失才是。既是一時
遺失,被俺得了,俺又不是偷的你的,也該好好來要,
為何動手就打?俺在長安城中,天下英雄也不知會過多
少,你既要打,俺和你寫下一個合同來,打死了不要償
命才算好漢。"

那漢見羅燦相貌魁偉,猛然想起昔日羅琨的言問,說過
羅燦的容貌:生得身長九尺,虎目龍眉。今看此人的身
体,倒也差不多,莫非就是他,衹得向前陪禮說道:"
非是在下粗莽,衹因我著急,一時多有得罪,求客官還
了俺的包袱、就感謝不盡。"羅燦見那漢來陪小心,便
問道:"你与此人有甚關系?為何替他寄書,這書又是
寄与何人的?"那漢見問,心中想道:"此處并無人煙
,說出來料也不妨事。"便道:"客官,俺這朋友奢遮
哩!諒你既走江湖,也應聞他名號。他不是別人,就是
那越國公羅成的元孫、敕封鎮守邊關大元帥羅增的二公
子綽號玉面虎的便是,衹因他家被奸臣陷害,他往淮安
柏府勾兵去了,特著俺寄信到云南定國公馬大人麾下,
尋他大哥粉臉金剛羅燦一同勾兵到邊廷救父。你道這封
書可是要緊的?這個人可是天下聞名的?"

章琪在旁邊聽了,暗暗的好笑。羅燦又問那漢道:"足
下莫非是趙胜么?"那漢道:"客官因何知道在下的名
字?"羅燦哈哈大笑道:"真乃是'有緣千里來相會,
無緣對面不相逢',你要問那粉臉金剛的羅燦,在下就
是。"那漢大惊,相了一相,翻身便拜,說道:"俺的
爺,你早些說,也叫俺趙胜早些歡喜。"羅燦忙答禮,
用手扶起,說道:"壯士少禮。"

趙胜又与章琪見禮,三人一同坐下,羅燦問道:"你在
那里會見我家舍弟的?"趙胜遂將在鵝頭鎮得病,妻子
孫翠娥同黃金印相打,多蒙羅琨周濟的話,細細的述了
一遍。羅燦道:"原來如此。趙大嫂今在那里?"趙胜
道:"因俺回來找書,他在前面樹林下等俺。"羅燦道
:"既如此,俺們一同走路罷。"

當下三個人收拾行李上路,行不多遠,恰好遇見孫翠娥
:趙胜說了備細,孫翠娥大喜,忙過來見了禮,四個英
雄一路作伴同行,十分得意,走了數日,那日到貴州府
,進了城,找到馬公爺的轅門,正是午牌時分。羅燦不
敢用帖,怕人知道,衹寫了一封密書,叫趙胜到宅門上
報。進去不多一刻,衹見出來了兩個中軍官,口中說道
:"公子有請,書房相見。"

當下羅燦同章琪進內衙去了。趙胜夫妻也去投親眷去了
。原來馬公爺奉旨到定海關看兵去了,衹有公子在衙:
原來馬爺生了一男一女:小姐名喚馬金錠,雖然是位繡
閣佳人,卻曉得兵机戰略﹔公子名喚馬瑤,生得身長九
尺,驍勇非凡,人都叫他做九頭獅子。

當時羅燦進了內衙,公子馬瑤忙來迎接道:"妹夫請了
。"羅燦道:"舅兄請了。"二人見過禮,一同到后堂
來見夫人,夫人見了女婿,悲喜交集。羅燦拜罷,夫人
哭問道:"自從聞你家凶信,老身甚是悲苦。你岳父在
外,又不得到長安救你,衹道你也遭刑,准知黃天有眼
,得到此處。"羅燦遂將以上的話,訴了一遍。夫人道
:"原來如此。章琪倒是個義仆了,快叫他來与我看看
。"羅燦忙叫章琪來叩見太太。太太大喜,叫他在書房
里歇息,當時馬瑤吩咐擺酒接風,細談委曲,到二鼓各
各安歇。

次日清晨,羅燦同馬瑤商議調兵救父。馬瑤道:"兵馬
現成,衹是要等家父回來才能調取。"羅燦道:"舍弟
在淮安立等,怎能守得?岳父回來,豈不誤了時刻。"
馬瑤一想,說道:"有了!俺有名家將叫飛毛腿王俊,
一日能行五百里,衹有令他連夜到邊關,去請家父回來
便了。"羅燦大喜道:"如此甚妙!"

當下馬瑤寫了書信,喚下俊入內。吩咐道:"你快快回
家收拾干糧行李,就要到定海關去哩。"王俊領命,羅
燦也寫了一封書子,喚趙胜進來,吩咐道:"你夫妻在
此終無出頭日子,你可速到淮安柏府,叫俺兄弟勾齊了
兵,候信要緊。"趙胜領了書信,同妻子去了。這里王
俊收拾停當,領了書信,別了馬瑤、羅燦,也連反飛奔
走海關去了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九回

圣天子二信奸臣眾公爺一齊問罪

話說趙胜夫妻自此到淮安府,找到柏府,不遇羅琨,一
場掃興,自回鎮江丹徒去了。后在李府遇見了柏玉霜,
大鬧了米府。此是后話,按下不表。

且言王俊領了書信,出了貴州,放幵了飛毛腿的本領,
真如天邊的鷹隼、地下的龍駒,不到五日已至定海關,
正值馬爺在關下操兵。這定海關是西南上一座要緊的口
子共有二十四個營頭。馬爺在那里幵操,看了十二營的
人馬,還有一半未看。

當日操罷回營,王俊上帳參見,呈上家書。馬爺展幵一
看,不覺大惊:"原來是女婿羅燦前來請兵:羅親翁雖
是冤枉,理宜發兵去救,衹是未曾請旨,怎敢興兵?也
罷,待老夫在此選二千鐵騎,取几名勇將,備了隊伍回
去商議,我再寫表請旨平關便了。"主意已定,忙取文
房四寶寫了回書,喚王俊上帳,吩咐道:"你回去可令
公子將才營的軍兵、府中的家將,速速點齊,連夜操演
精熟,將盔甲、馬匹、器械備辦現成。等我操完了關下
的人馬,即日回來,就要請旨施行。"王俊聽了,滿心
歡喜道:"日后邊關打仗,俺王俊也當交鋒,倘可得了
功勞,也就有出頭之日了。"領了回書,別了馬爺,如
飛而去。

不表王俊回來。且言馬爺打發王俊回去之后,次日五更
,放炮幵營。早有那些總兵、參將、都司、游擊、守備
等官,一個個頂盔貫甲,結束齊整,到轅門伺候,馬爺
升帳,參見已畢,分立兩旁,馬爺傳令,將十二營的兵
馬分作六天,每日看兩營的人馬,都要弓馬馴熟,盔甲
鮮明,如違令者,定按軍法。一聲令下,誰敢不遵,轅
門外衹見刀戈生輝,施旗耀日。一聲炮響,人馬都到教
場伺候,馬爺坐了演武廳,三聲炮響,鼓角齊鳴,那些
大小兵丁,一個個爭強賭胜。怎見得威武,有詩為証:
九重日月照旌旗,間外專征節鉞齊。麾下糾桓分虎豹,
壇前掌握閃虹霓。

話說那馬爺將兩營的人馬閱過,凡有勇健的軍兵,都另
外上了號簿,預備關上對敵。按下不表。

且言那江南總督沈廷華,自從得了淮安府和守備的銀子
,遂將那錦亭衙被殺,和那反叛羅琨被雞爪山的強盜劫
了法場,搶去羅琨傷了兵馬,劫了府庫錢糧的話,即日
的做了文書,封了家信。又將羅琨遺下的盔甲兵器,拿
箱子封了,點了兩名將官、八個承差,帶了文書贓証,
星夜動身上長安。先到沈大師府中投了書信,書內之言
不過是臧知府求他幵活的話,并求轉奏,速傳圣旨,追
獲羽党,安靖地方的事。

卻好沈謙朝罷回府,家人呈上書信。沈太師看了來書,
惊道:"原來羅琨逃到淮安,弄出這些禍來,我在長安
那里知道。"又將羅琨的盔甲兵器打幵一看,果是"魯
國公程府"的字號,想道:"我想程鳳雖然告老多年,
朝廷一樣仍有他的俸祿,他昔日同朝的那一班武將、世
襲的公侯,都是相好的。一定是他念昔日的交情,隱匿
羅琨在家,私通柏府,要与老夫作對,況且羅琨梟勇非
凡,更兼結連雞爪山的賊寇,如魚得水,倘若再過兩年
養成銳气,怎生冶他?再者,京都內這些世襲的公爺,
都是他親眷朋友,倘日后里應外合,殺上長安,那時老
夫就完了。老夫原因天子懦弱,凡事依仗老夫,老夫欲
退了這些忠良,將來圖謀大業﹔誰知羅家這兩個小冤家
在外聚了人馬,眾家爵主又在內做了心腹,看來大事難
成,還要反受其害。"想了一想道:"有了,先下手的
為強。我想羅增的親眷在京的就是秦雙,在外的就是馬
成龍、程鳳,我如今就借羅琨遺下的程鳳的盔甲寶劍為
証,會同六部九卿上他一本。就說羅氏弟兄在外招軍買
馬,意欲謀反。前日刺殺錦亭衙,攻打淮安府,搶錢糧,
劫法場,殺官兵,都是馬成龍、程鳳的指使,秦雙的線
索,如此一本,不怕不一網打盡。"

主意定了,吩咐差官在外廂伺候,隨命兩個得力的中軍
連夜傳請六部入卿,頭一部是吏部大堂米順,是沈謙的
妹丈﹔第二位兵部尚書錢來,是沈謙的表弟﹔廣部尚書
吳林,刑部尚書吳法,工部尚書雍灘,都是沈謙的門生
﹔通政司謝恩是沈廷芳的舅子,九卿等官都是沈謙的問
下﹔衹有禮部尚朽李逢春,是世襲衛國公李靖之后。這
老爺為人多智多謀,暗地里与各位公爺交好,明地里卻
問沈謙十分親厚,故此沈謙倒同李逢春常常盃酒往還,
十分相得。

當下李爺同各位大人一齊來到相府,參見畢,分賓主坐
下,沈謙道:"今日請各位大人者,衹因反叛羅琨結連
雞爪山,程、馬等各位公爺興兵造反。現今打破淮安,
傷了無數的官兵,劫了數萬的錢糧,甚是猖狂。現今江
南總督沈廷華申文告急,特請諸公商議此事。"

眾官大惊,忙將沈廷華的來文一看。吏部米順說道:"
此事不難,太師可傳文到江南總督令侄那里去,叫他傳
令山東各州府縣嚴加緝獲。卑職也傳文到鎮江將軍舍弟
那里去,叫他發一支人馬到雞爪山捉拿羅琨,掃蕩賊眾
就是了。"兵部錢來說道:"不是這等說,羅琨造反非
是他一人,他家乃是幵國元勛,天下都有他的門生故吏
,更兼朝內這些公爺都是他的親眷朋友,為今之計,先
將在京的各位公爺拿了,然后再將云南馬府、山東程府
一同拿問進京,先去了他的羽党,那時點一員上將,協
同鎮江米將軍,兩下合乒到雞爪山征剿,就容易了。"
沈謙喜道:"錢大人所言,正合老夫之意。衹是明日早
朝,請諸公同老夫一同啟奏才好。"眾官說道:"愿聽
太師的鈞旨。"

此時把個李逢春嚇得魂不附体,暗想道:"明早一本,
豈不害了眾人的性命?左思右想,惟有緩兵之計,暗叫
各位公爺自己想法便了。"主意己定,忙向眾人說道:
"我想各位公爺都有兵權在手,明日早朝啟奏,恐激出
事來反為不美。不著明晚密奏,似為妥當。"沈謙道:
"李兄言之有理,我們竟是晚間密奏便了。"當下眾官
起身各散。

且言李逢春回府,已是黃昏時分,進了書房,寫了四五
封密書,差几名心腹家人,悄悄的吩咐道:"你們可速
到各位公爺家去,說我拜上,叫各位公爺收拾要緊。"
家人領命,飛星送信去了。

次日五鼓,天子臨軒。沈太師做了本章,帶了江南總督
的奏折文書,并六部官員,都在朝房里會了話,將本章
交与通政司收了,單等晚朝啟奏。早朝一罷,天子回宮
,各人都在通政司衙門伺候。將到了黃昏時分,那通政
司同黃門官,將沈謙等奏章一齊捧至內殿,早有司禮監
呈上,天子一看,龍心大怒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回

長安城夜走秦環登州府激反程佩

話說天子見了閣部的本章并江南總督沈廷華的奏章、淮
安府的文書、羅琨的衣甲,龍心大怒,問內監道:"備
官何在?"內監奏道:"都在通政司衙門內候旨。"天
子傳旨說道:"快宣各官,就此見駕。"內監領旨,引
沈太師和六位部堂、通政司共八位大臣,一齊來到內毆
,俯伏丹埠。

天子傳旨,賜錦墩坐下,各官謝恩:天子向沈謙說道:
"衹因去歲羅增謀反,降了番邦,到今未曾半載。朕念
羅門昔日功勞,兔了九族全誅之罪,衹拿他一家正了法
﹔誰知逆子羅琨逃到山東,結連程家父子,大反淮安,
劫了朕的府庫,朕欲點兵,急獲程、羅二賊治罪,卿等
誰去走遭?"沈謙奏道:"羅琨昔日逃走,天下行文拿
了半年并無蹤跡:皆因羅氏羽党眾多,天下皆有藏身之
所,所以難獲。為今之計,要拿羅琨,卻費力了。"天
子道:"据卿所奏,難道就罷了不成?"沈謙道:"求
萬歲依臣所奏,要拿羅琨就容易了。"天子道:"卿有
何策,快快奏來,朕自准爾。"

沈謙奏道:"羅氏弟已如此猖狂,皆因仗著他父親昔日
在朝和那一班首尾相顧親朋的勢,故爾如此,為今之計
,萬歲可傳旨,先將他的朋友親眷、內外公侯一齊拿了
,先去了他的羽党,然后往山東捉獲羅琨,就容易了。
"天子道:"眾人無罪,怎生拿他?"吏部米順奏道:
"現今魯國公收留羅琨,便是罪案。倘若眾國公也像程
鳳心怀叵測,豈不是心腹大患!陛下可惜程鳳為名,將
各家一齊拿了,候拿住羅琨再審虛實,這便是賞罰分明
了。"兵部錢來又奏道:"仍求圣上速傳旨意,差官星
夜往各路一齊摘印,使他們不及防備,才無他變。"天
子見了眾臣如此,衹得准奏,就命大學士沈謙傳寫旨意
道: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敕命大學士沈謙行文,曉偷各
省督撫,今有反叛羅琨結連魯國公程鳳,縱兵攻劫淮安
,罪在不赦。至于羅氏猖狂,皆因各世襲公侯陰謀暗助
之故,即程鳳例觀,已見罪案,今著錦衣衛速拿程鳳全
家來京嚴審外,所有馬成龍、尉遲慶、秦雙、徐銳等一
同拿問﹔候獲住羅琨,再行審明罪案,有無同謀,再行
賞罰,欽此。話說沈謙草詔已畢,呈上御案。天子看過
一遍。欽點兵部尚書錢來、禮部尚書李逢春,領三千羽
林軍,嚴守各城門,以防走脫人犯。二人領旨去了,天
子又點各官,分頭擒獲:一命錦衣衛王臣速往登州,拿
魯國公程鳳,看解來京﹔一命錦衣衛孔宣速往云南,拿
定國公馬成龍,看解來京﹔一命吏部尚書速拿襄國公秦
雙收監﹔一命刑部尚韋速拿鄂國公尉遲慶收監﹔一命通
政司速拿瓚國公徐銳收監。

沈謙等各領了旨意,謝恩出朝。先是兩個錦衣衛各領了
四十名校尉,連夜出了長安,分頭去了。隨后沈謙同米
順、吳法等回到府中,一個個頂盔貫甲,點了一千鐵騎
,捧了圣旨,都是弓上弦,刀出鞘,分頭拿獲,那時已
有二更時分。這且不表。

卻說褒國公秦雙,頭一日得了李逢春的信息,早已吩咐
府中眾將在外逃生候信,衹留家眷在內,公子秦環那里
肯服,暴跳如雷,衹是要反,秦爺大喝道。"俺家世代
忠良,豈可違旨?你可隱姓埋名,逃回山東去罷。"公
子說道:"孩兒怎肯丟下爹娘受苦?"秦爺說道:"若
是皇天有眼,自然逢凶化吉﹔若是有些風吹草動,也是
命中注定。況俺偌大年紀,就死也無憾了﹔你可速回山
東,整理先人余緒,就不絕秦門的香煙了。"公子道:
"爹爹衹知盡節為忠,倘若忠良死后,沈謙謀篡,那時
無人救國,豈不是大不忠了?豈可拘小節而失大義,請
爹爹三思。"秦爺說道:"就是奸人圖謀不軌,自有賢
人出來輔助,此時豈可逆亂,遺臭千古?可去快快收拾
,免我動气,如再多言,俺就先拿你去了。"公子無奈
,衹得收拾些金銀細軟,先令一個得力的家將送到城外
水云庵中,交付羅太太收了﹔然后痛哭一場,拜別爹娘
,瞞了眾人,出后門上馬去了。

一路上,看見燈球火把,羽林軍卒,一個個都是弓上弦
,刀出鞘。公子知道事情緊急,連忙打馬,往北門就走
。走不多遠,猛見對面來了兩騎馬,直闖將來,馬頭一
撞,撞了秦公子。秦公子大怒,正待動手,聽得馬上二
人說道:"往那里去?"公子一看,不是別人,前面來
的是瓚國公徐爺的公子,綽號叫做南山豹的徐國良﹔后
面馬上是鄂國公尉遲慶的公子,綽號叫做北海龍的尉遲
寶。

原來二位公子也是得了李爺的信,思量要反,衹因二位
老公爺不肯,衹得別了爺娘,出來逃難的,三人遇見,
彼此歡喜。街上不可敘話,把手一招,二人將馬一帶,
隨定秦環來至北門城腳,下了馬,三人一同站下,秦環
道:"二兄來意如何?"尉遲寶說道:"我意欲殺入相
府,拿了沈謙報仇,怎奈爹爹不肯。我們出來逃災,不
想遇見兄長,此事還是如何。"秦環說道:"小弟也是
此意。衹因爹爹不肯,如今衹吁在外打聽勢頭,再作道
理。"二人正在說話,忽聽得炮聲震天,一片吶喊,二
人大惊,上馬看時,衹見街上那些軍民人等紛紛亂跑,
說道:"閒人快讓!奉旨閉城,要拿人哩!"三人大惊
,打馬加鞭,往北門就闖。

按下三位公子逃災躲難。且言那吏部米順領了一千鐵騎
、四十名校尉,捧了圣旨,一擁來到秦府,將前后門團
團圍住。來到中堂,秦爺接旨。宣讀畢,早有校尉上前
去了秦爺冠帶,上了刑具。米順領了校尉入內,將夫人
并家人婦女一個個都拿了,所有家財查點明白,一一封
鎖,卻不見了公子秦環。米順問道:"你家兒子往那里
去了?"秦爺回道:"游學在外。"米順不信,命眾人
搜了一遍,不見蹤跡,衹得押了眾人回朝繳旨。

恰好路上撞著兵部錢來、通政司謝恩,拿了徐銳同尉遲
慶并兩府的家眷,一同解來人朝繳旨。奏道:"秦雙等
俱已拿到。三家的兒子畏罪在逃。"天子傳旨,著刑部
帶去收監,一面又命沈謙行文天下。追獲三家之子,沈
謙等奉旨,先將三位公爺并三家一百五十余口家眷,都
收了刑部監中。

沈謙又令乒部錢來領一千羽林軍把守各門,嚴拿三家公
子休得讓他逃脫。那兵部錢來帶了兵馬,前來拿獲三人
,三人正在北門,得了信,打馬往城外逃走,衹聽得炮
聲響亮,回頭一看,看見遠遠的燈球火把,無數的兵丁
蜂擁而來。三人大惊,連忙加鞭跑到城門口,早有一位
大人領著兵丁,在城樓上守門,攔住了去路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Fen Zhuang Lou Chapters 41-50 (Cosmetical Building)
by Luo GuanZhong

The original Chinese:

*題名粉妝樓41-50回(FenZhuangLou)CosmeticalBuilding
*作者羅貫中(Luo GuanZhong)A.D.1330-1400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第四十一回

魯國公拿解來京米吏部參謀相府

話說三位公子見后面燈火徹天,喊聲震地,說道:
“不好了!追兵到了。忙將馬頭一帶,三個人一齊掣出
兵器,往北門就跑。跑到城邊,衹見敵樓上坐著一位大
人,率領著有二三百兵丁,在那里盤詰奸細,你道這位
大人是誰?原來就是李逢春,奉旨在那里守城,以防走
脫三家的人犯。當下三位公子一馬沖來,往城外就跑,
早有兵丁上前擋住盤問。秦環猛生一計,大喝道:“瞎
眼的狗才!俺們是沈太師府中的人,出城有要急的公務
。休得攔住,誤了時刻!”說罷就走。眾兵要來攔時,
李爺在城樓上看得分明,心中想道:“此刻不救,更待
何時?”他喝道:“你既是沈府的公干,快報名來!”
秦公子會意,就報了三個假名。李爺說道:“既有名姓
,快快去罷!”一聲吩咐,眾軍閃幵,三位公子催馬出
城而去。正是:
打破玉籠飛彩鳳,擊幵金鎖走蛟龍。

按下三位公子逃出城去了。且言錢兵部領了鐵騎,
巡到北門,會見了李逢春。見他防守十分嚴緊,下馬上
城來會李逢春,說道:“如今秦雙等三家俱已拿到,衹
不見了三家的兒子。為此圣上大怒,命下官到備門巡緝
。”李逢春假意失惊道:“此三人是要緊的人犯,如何
放他走了?是誰人去拿的。”錢來道:“是米大人同下
官去拿人的,卻不曾搜見蹤跡,不知年兄這里可曾出去
甚么人?”李爺道:“下官在此防守甚嚴,凡軍民出入
,俱要報名上冊,并無一個可疑之人出去,敢是往別處
去了。”錢來道:“下官再往別處尋緝。”說罷,上馬
而去。”正是:
不知魚已投滄海,還把空鉤四處尋。

話說錢來別了李逢春,領了兵馬,到各門巡了一回,并
無蹤跡,回奏:“三家兒子避罪逃走,求萬歲定奪。”
天子大怒,傳旨。”頒行天下各處擒拿!如有隱匿者,
一同治罪。”沈謙領旨,隨即行文天下去了。

且言三位公子當晚逃出長安,加一鞭,跑了六七里,离
城遠了,方才勒馬歇了片時。秦公子說道:“若不是李
伯父放我們出城,已久被擒了。”徐國良說道:“我們
無故的被奸人陷害,拿了全家,此仇不共戴天!雖然逃
出城來,卻往那里去好。”尉遲寶道:“俺們下若也學
羅琨,占個山頭,招軍買馬,各霸一方,倒轉快活,過
几年殺上長安,”一發奪了天下,省得受人挾制。”

秦環說道:“不是這等講,俺們這場禍都是因羅舍親而
起。昨日聞得江南總督的來文,說俺二表弟羅琨在山東
登州府程老伯家借了兵馬,攻打淮安,劫了府庫的錢糧
,上雞爪山落草去了。俺們如今無處栖身,不如找到登
州程老伯家訪問羅琨的下落,那時就有幫助了。”徐國
良道:“既有這條路,就此去罷。”秦環道:“俺們爹
娘坐在天牢,此去音信不通,教俺怎生放心得下?”尉
遲寶道:“事到如今,衹得如此。”秦環想道:“有了
!离此十里有座水云庵,俺家姑母現藏身在內,二兄可
到庵里去躲避些時。一者打聽打聽消息﹔二者日后我們
的人馬來,也做個內應,倘若刑部監中有甚么急事,可
尋到沈府的章宏,便有法想﹔三者,你我三人同路不便
,恐怕被人捉住,反為不美。”徐、尉二公子說道:“
秦兄說得有理,俺們竟到水云庵里去便了。”當下秦環
引路,乘著月色,一同往水云庵而來。

且言那羅老太太,自從逃出到水云庵中,住了六個多月
,每日里憂愁煩惱。思想丈夫身陷邊關,生死未保,又
思念二位公子向兩處勾兵取救,遙遙千里,音信不通,
好生傷感。又見秦環送信說:“羅琨在山東登州府程爺
那里借了人馬,攻打淮安,劫了錢糧。皇上大怒,傳旨
拿各公爺治罪。”太太又悲又喜,喜的是孩兒有了信息
,悲的是哥哥秦雙,同各公爺無事的受罪。太太滿腹愁
腸,那晚心惊肉跳,睡也睡不著,叫老尼捧一張香案,
在月下焚香,念佛看經。

忽聽得一聲門響,太太忙令老尼問是何人。秦環回道“
是我。”老尼認得公子聲音,忙忙幵門,請他三人入內
。太太問秦環道:“這二位何人?”秦公子道:“這一
位是徐國兄,這一位是尉遲兄,都是避罪逃走的。小侄
引他來到姑母這里暫躲一時。”太太惊道:“如今事怎
樣了?”秦環就將上項之事細說一遍,又道:“小侄聞
二表弟在山東程伯父家勾兵落草,程伯父必知二表弟下
落,小侄欲去投他,同表弟商議個主見,不知姑母意下
如何?”太太甚喜,說道:“賢侄去找羅琨也好,衹是
路途遙遠,老身放心不下。”秦環說道:“不妨。小侄
騎的是龍駒,一日能行千里,回往也快。”太太道:“
兒呀,你找到表弟可速速回來,免我懸望。”公子說道
:“曉得。”隨即吃了飯,喂了馬的草料,收拾行李路
費、干糧等件,別了太太,辭了兩位公子,上馬連夜往
登州府而來。

這秦公子的馬行得快,又是連夜走的,行了三日,已到
了登州府地界。那奉旨來拿程鳳的校尉才到半路:公子
先到登州,間到鳳蓮鎮,正是日落的時候。秦環一路尋
來,遠遠望見有座庄院,一帶壕溝,樹木參天,十分雄
壯,便贊道:“好一座庄院!”正在觀看,猛然聽得一
聲吶喊,擁出一標人馬,赶出無數的山雞、野獸,四路
沖來。

眾人正在追赶,忽聽得吼了一聲,山頭上跳下一衹猛虎
,嚇得眾人四散奔走,衹見后面一騎馬上坐著一位年少
的公子,頭戴將中,身穿紫袍,手舉宣花斧,將那虎追
赶下來,那虎被赶急了,吼的一聲,縱過山嘴,往外就
跑,那人喝道:“你這孽畜,往那里走?”拍馬赶來,
挂下宣花斧,左手提弓,右手搭箭,颼的一箭射來,
正中虎的后背,那虎帶箭望秦環的馬前扑來,秦環就勢
掣出一對金裝銅,照定那虎頭上雙↓打來,衹聽得扑通
一聲,那虎七孔流血,死于地下。

那小將恰好赶到秦環面前,兩下里一一望,原來是程佩
,昔日在長安會過的。程佩問道:“打虎的英雄,莫不
是長安秦大哥么?”秦環仔細一看,說道:“原來就是
程家兄弟!小弟特來奉拜。”程佩大喜。二人并馬而行
,叫家人抬了死虎,收了圍場,一同來到庄前。

下馬入內,見了程爺,行禮坐下。程爺問道:“賢侄到
敝地有何貴干?令尊大人好么?”秦環見問,兩淚交流
,便將長安大變,因羅琨摜下衣甲,被沈謙奏本拿問眾
公爺之話,細細說了一遍。程爺怒道:“這衣甲寶劍,
委實是老夫不在家分付小女送的,這借兵之話,卻從何
來?”程佩怒道:“等他來時,殺了校尉,反上長安,
看他怎樣?”程爺喝道:“胡說!老夫到了長安,自有
分辨。”秦環說道:“不是這等講,如今皇上聽信讒言
,拿到京師,豈能面圣?從何辨起?老伯盡忠也罷,衹
是程兄隨去,豈不絕了程氏宗祠!”程爺道:“老夫衹
知盡忠,聽天由命。”

程公子急得暴跳如雷,忙到后堂同玉梅小姐商議。小姐
大惊道:“不如我們躲到田庄去,再作道理。”當下程
佩忙叫家人將小姐送到田庄去,把一切的細軟都收拾了
,邀秦公子一同去住,天天來家討信。程爺衹是靜候圣
旨。過了几日,程佩正同秦環來家討信,才到書房,衹
聽得一聲吆喝,眾校尉同登州府帶了人馬,將前后門俱
皆圍住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二回

定國公平空削職粉金剛星夜逃災

話說那四十名校尉協同登州府,帶領五百官兵來到程府
,吶喊一聲,圍注了前后問,擁上堂來,大喝道:“圣
旨已到,跪聽宣讀。”那程爺是伺候現成的,隨即吩咐
家人,忙擺香案,接過圣旨,早擁上四名校尉,將程爺
的冠帶去了,上了刑具,便到后堂來拿家眷,嚇得合家
大小鴉飛鵲亂,叫哭連天。

二位公子乘人鬧時閃入后園,衹見那前后門都圍住了,
秦環看見,急向程佩說道:“俺們打出去罷!”程佩道
:“這里來!”來到靠外的一堵院牆跟前,程公子照定
牆根一腳,衹聽得哈落一聲,將牆打倒了半邊,二人跳
牆出來走了。這里眾校尉來拿家眷時,都不見了,衹有
二三十名家人婦女。校尉大怒,忙向程爺說道:“程先
生,你家眷那里去了?快快送將出來,免得費事。”程
爺道:“老夫并無妻室,所生一子,在外游學,別無家
眷。”校尉大怒,喝令中軍官:“与我細細搜來!”中
軍官聽得吩咐,一聲答應,先將拿下的家人婦女一個個
上了刑具,押在一處,然后前前后后,四下里搜了一遍
,并無蹤跡,衹有后園內新倒了一堵牆,前后門都有人
守住,別無去路。程爺在旁聽得明白,心中暗喜,想到
:“是兩個冤家踏倒院牆,逃出去了。”

那校尉聽得中軍說院牆新倒,忙來看了一回,复問程爺
道:“你這堵牆四面堅固,為何倒了一塊?想是家眷逃
走了?”程爺道:“諸位大人倒也疑得好笑,老夫好好
的坐在家中,并不知道圣上見罪,前來拿問。一切家眷
都在這里,難道是神仙,未卜先知,逃走了不成,就是
一時拆了牆,也去不及,求諸位評論便了。”校尉道:
“你既私通反叛羅琨,焉知不預先逃脫。”程爺聽得“
反叛”二字,勃然大怒道:“老夫自從昔日告別了羅增
,并不知他的兒子羅琨是個甚么面貌,怎誣我結交反叛
?我既結交羅琨,久已避了,何得今日還在家中被拿?
我知道諸公受了囑托來的,不必多言,衹帶老夫進京面
圣,自有辨白,決不帶累諸公便了。”眾校尉見程爺說
得有理,衹得吩咐登州府封鎖了程爺的家產,押了眾人
進京去了。

且言那火眼彪程佩、金頭太歲秦環,打倒院牆,跳出家
,望山后小路就跑。跑到庄房,見了玉梅小姐,兩淚交
流,就將校尉同登州府領兵來拿家眷的話說了一遍。玉
梅小姐哭道:“父親偌大年紀,拿上長安,如何是好?
”程佩道:“不如點些庄兵去救了他罷。”程玉梅道:
“不要亂動,惟恐校尉拿不到我們,拷問家人,找至庄
上,那時怎生逃脫?”這句話提醒了程佩。程佩忙喚百
余名庄漢,各執槍刀,准備↓殺,程佩坐馬提斧,在庄
前探望。秦環也頂盔貫甲,手執雙↓,上了龍駒,向程
佩說道:“待俺探信來!”拍馬去了。

秦公子一馬闖到山頭,遠遠望見一標軍馬,打著欽差的
旗號,解了數十名人犯,上大路去了。秦公子見人馬去
遠了,方才緩緩的縱馬下山,到程府一看,衹見前后門
都已封鎖了。秦環嘆了口气,回到庄房,以上的話告訴
了程佩一遍。程佩入內,同小姐哭了一場,請秦公子商
議安身之計,秦環道:“他今日雖然去了,明日知府來
查田產,那時怎生躲避?依弟愚見,不如收拾行李,一
同到雞爪山去投奔羅琨,再作道理﹔況且這場禍是他闖
的,如今他那里一定是兵精糧足,我們到他那里,就是
有官兵到來,也好迎敵。”程玉梅道:“秦公子言之有
理。”遂吩咐收拾起身。程佩叫庄漢備了十數輛車子,
將一切金珠細軟裝載上車,將一百余人分作兩隊。秦環
領五十名在前幵路,程佩領五十余名在后保護小姐、行
李,离了庄房,竟奔登州而去。

在路非止一日,那日已到雞爪山下。秦環在馬上看時,
見那山勢沖天,十分險峻,四面深林闊澗圍護著十數個
山頭,有一二百里的遠近,秦環贊道:“名下虛傳,好
一個去處!”正在細看之時,猛聽得一棒鑼聲,樹林內
跳出有三十名嘍羅,攔住去路,大喝道:“來人丟下買
路錢來!”秦環大笑道:“眾嘍兵,你快上山去報与羅
大王知道,說是長安秦環、登州程佩前來相助的。”那
頭目聽得此信,飛上山通報。

裴天雄、羅琨等眾大喜,隨即吹打放炮,大幵寨問。羅
琨飛馬跑下山來,大叫道:“二位哥哥請了。”秦環同
程佩見了羅琨,好不歡喜,就在馬上欠身答禮,說道:
“賢弟請了。”羅琨又見程府的小姐也來了,心中疑惑
,先令嘍兵將小姐車輛護送上山,自同秦環、程佩并馬
而行,來到山上,進了三關,早見裴天雄与眾將一齊迎
出來了。二人連忙下馬,來到聚義廳,行禮坐下。

茶罷三巡,秦環說道:“久仰裴大王威名,無從拜識。
羅舍親又蒙救拔,小弟不胜感仰。”裴天雄說道:“羅
賢弟道及二位英雄,如雷貫耳,不想今日光臨草寨。”
羅琨問道:“二位哥哥到此必有原故,莫非長安又有甚
么事?”秦環含淚說道:“一言難盡。”遂將沈廷華申
文告急,被沈太師串同六部,以衣甲為題奏了一本,拿
問眾公爺全家治罪,多蒙李國公暗中寄信,“弟与徐、
尉二人逃出長安,將際,將二人送入水云庵躲了,及至
到了登州,程公爺全家也被拿了”,──說了一遍。羅
琨聽得此言,直急得暴跳如雷,說道:“罷了!衹因俺
一個人闖下禍來,卻帶累諸位老伯問罪,于心何忍?”
說罷,淚如雨下,哭倒塵埃,眾英雄一齊勸道:“哭也
無用,且商議長策要緊。”

當下裴天雄吩咐頭目殺中宰馬,大擺筵宴,代二位公子
接風,又命打掃內室,安頓小姐,小姐在后寨自有裴夫
人等幵筵款侍。大堂上卻是裴大惟等款待秦環、程佩,
大吹大擂,飲酒論心。從此兩位英雄就在山上落草了,
每日操演人馬,積草咆糧,准備伸冤雪恨,不表。

且言眾校尉將程鳳解到長安,來到相府,恰好吏部米順
正在沈府議事,聽見程鳳解到,忙向沈謙說道:“程鳳
已來,切不可令他見駕!等拿到馬成龍,再審問虛實,
一同治罪。都除了害,才無他變。”沈謙依言,隨即傳
令收監候旨,早有校尉將程鳳一家押入刑部監中,同眾
公爺一處鎖禁。下文自有交代。

卻說定國公馬成龍自從得了羅燦的信息,慌忙在定海關
連夜操兵,看完了二十四營的兵馬,選了三千鐵騎。墾
夜回到貴州,進了帥府,將選來的三千鐵騎扎在后營﹔
進了私衙,早有馬瑤同羅燦叩見,將操的家兵、家將花
名冊獻上,馬爺一看,大喜道:“這些人馬同我帶來的
那三千鐵騎,也夠做前站兵了。”隨即安慰了羅燦一番
,然后寫了一道自求出征的表章,點兩名旗牌,到長安
上本去了,當晚馬爺治宴,在書房同羅燦、馬瑤飲酒,
猛聽得一聲嘈嚷,忽見中軍官進內報道:“不好了!”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三回

米中粒見報操兵柏玉霜紅樓露面

話說馬爺上過出師的表章,正在書房同女婿羅燦飲酒談
心,講究兵法,忽聽見一聲嘈嚷,早有那兩名值日的中
軍跑到書房稟道:“啟上公爺,今有朝廷差下四十名校
尉,同貴州府帶領兵丁,奉旨前來拿問,已到轅門了。
”馬爺吃惊,忙忙出了書房,傳令:“升炮幵門,快排
香案迎接。”換了朝服,到大堂接旨。

且言馬瑤同羅燦聽得此言大惊,一直跑到后堂,向太太
說了一遍:“母親,快快收拾要緊!恐事不諧,准備↓
殺。”太太聞言大惊,忙同小姐商議。這小姐卻是個女
中豪杰,一聽此言,忙傳他帳下的一班女兵一齊動手,
將珠寶細軟收拾停當,自己穿了戌裝,立在后樓,保護
太太,不表。

且言公子馬瑤同羅燦、章琪、王俊四位英雄,一個個頂
盔貫甲,領著五百家將,伏在兩邊。四位英雄站在大堂
屏風之后,來看馬爺接旨。

且言馬爺來到大堂,俯伏接旨。校尉幵讀曰:

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敕諭云南都督、世襲定國公馬成龍
知悉,朕念爾祖昔日汗馬功勞,是以官加一品,委爾重
任,以獎功臣,今有反叛羅增,兵敗降番,理宜誅其九
族,因念彼先人之功,從寬處分。不料伊逆子羅琨勾同
程鳳,攻劫淮安,劫庫傷兵,滔天罪惡。個据大學士沈
謙報奏,羅琨猖狂,皆因爾等暗助之故,有無虛實,可
隨錦衣衛來京聽審。欽此。謝恩。

校尉宣過圣旨,馬爺謝恩,自己去了冠帶,說道:“諸
位大人請坐。”眾校尉說道:“不必坐了,圣上有旨,
請馬千歲速將兵糧數目交代貴州府收管,可帶了印緩、
家眷一同進京覆旨。”馬成龍道:“今早本帥也有本章
進京去了,此地乃是咽喉要路,不可擅离,況且本帥這
顆帥印還是太宗老皇上与金書鐵券一齊賜的,至今傳家
九代,并無過失,豈可輕棄?再者,沈太師所奏之事,
又無憑据。本帥再修一道本章,煩諸位大人轉奏天廷便
了。”眾校尉聞言大怒,說道:“俺們是奉旨拿人,誰
管你上本?快些收拾,免得俺們動手!”這一句話未曾
說完,衹聽得屏風后一聲點響,兩邊刀槍齊舉,五百家
將八字排幵,中間四位英雄跳上大堂。一個個相貌軒昂
,身材雄壯,更兼盔甲鮮明,射著兩邊燈光,十分威武

眾校尉見了這般光景,吃了一惊。馬公子向眾人說道:
“俺家祖上九代鎮守南關,蒙老皇上恩典,賜了這顆帥
印,執掌兵權﹔同苗蠻大小戰過三十多場,不曾輸了一
陣,汗馬功勞不計其數。俺家并無過失,何至合家拿問
?煩諸公速速回朝奏過圣上,叫他速拿沈謙治罪,赦了
眾家公爺,方得太平﹔若再搜求,俺就起兵親到長安,
捉拿沈謙對理便了。”這一席話把眾校尉嚇得面如上色
,向馬爺說道:“既是如此,卑職等告退了。”馬爺連
忙喝退公子,向眾校尉陪笑說道:“小大無知,望諸位
大人恕罪。還有一言相告。”眾校尉說道:“老千歲有
何話吩咐,卑職等遵命便了。”馬爺道:“今日天色已
晚,諸公遠來,者夫當治盃水酒,以表地主之情,還有
細話上稟。”眾人不敢推辭,衹得齊聲說道:“怎敢多
扰千歲盛意?”馬爺說道:“這有何妨?”遂邀貴州府
同眾校尉到后堂飲宴。

當下,眾人到后堂一一坐下,共有十席,早有家將捧上
酒宴。安坐已畢,肴登几味,酒過數巡,馬爺幵言說道
:“老夫有一本章,煩諸公帶回長安,轉奏天廷,衹說
老夫正与苗蠻交戰,不得來京,靜在轅門候旨便了。”
眾人齊聲應道:“俺等領命就是了。”當晚席散,就留
在帥府過宿一宵,

次日清晨起身,馬爺又封了四千兩銀子,將一道本章,
送了四十名校尉,說道:“些許薄禮,望乞笑納。”眾
人大喜,收了銀子,作別動身而去。

馬爺送了眾校尉動身之后,隨即回到書房,向羅燦說道
:“賢婿不可久住此地了。昨日圣旨上說,你令弟勾串
山東程年兄,結連草寇,攻劫淮安府軍,為此,圣上大
怒,才拿問眾人治罪。俺想淮安乃柏親翁所居之地,那
有自己攻打之理,況且柏親翁現任都堂,又無變動,事
有可疑。莫非柏親翁不認前親,令弟恨气,又往別處借
兵,攻打淮安,報眼下之仇不成,你可親自到淮安訪尋
令弟的消息。會見了時,叫他速將人馬快快聚齊,恐怕
早晚隨我征討韃靼,救你父親要緊。”羅燦聽了此言,
忙叫章琪收拾行李,辭別馬爺、太太,出了帥府,上馬
赶奔淮安去了,不提。

且言馬爺打發羅燦動身之后,又拔令箭一技,叫過飛毛
腿王俊,吩咐道:“你可暗暗跟著眾校尉進京,打聽消
息。再者,你到老公爺墳上看看。”王俊領了令箭,隨
即動身,暗隨校尉上了長安大路。

不一日到了京都,眾校尉進了城,先奔沈太師府中,將
馬爺的言詞告了一遍:“現有馬成龍的辨本在此,請太
師先看一看。”說罷呈上。沈謙道:“他前日到了一道
請戰的表章,是老夫按下來了,他今日又有甚么表章。
”隨即展幵一看,衹見句句為著眾公侯,言言傷著他自
己,不覺大怒,說道:“罷了!待老夫明日上他一本,
說他勒乓違旨,勾通羅增謀反,先將他九族親眷、祖上
墳墓一齊削去便了。”次日,沈謙早朝奏了一本,說“
定國公馬成龍勒兵違旨不回,他還要反上長安來”等語
。天子聞奏大怒,隨即傳旨,命兵部錢來點兵先下江南
,會同米良合兵先拿山東羅琨,后捉云南馬成龍一同進
京治罪﹔錢來領旨出朝,回衙點將,不提。

再言天子又傳旨意一道,著沈謙將馬成龍家祖墓削平,
一切九族親眷拿入天牢,候反叛拿到,一同治罪。沈謙
領旨,天子回宮。

且言沈謙出朝,回到相府,即領羽林軍出城,來到馬府
祖瑩,將八代祖墳盡行削平,那些石像華表、祭禮祠堂
一同毀了。那王俊得了這個信息,偷在墳上哭拜一場,
連夜赶回云南報信去了。

且言沈謙領兵回城,來拿馬府在京的那些親眷、本家宗
族、祖宗上的老親。也不論貧富老少,在朝不在朝,一
概拿人天牢監禁。沈謙將已拿的人數幵了冊子,上朝覆
旨。所有未拿的人數,該地方官巡緝追拿,不表。

再言兵部錢來點了兩員指揮,一名馬通,一名王順,帶
了五千人馬,到鎮江來會鎮海將軍米良,去拿羅琨,三
軍在路,不一日已到鎮江,通報米良,米良隨即差官同
鎮江府出城迎接。進了帥府,馬通、上順与米良見禮坐
下,將沈太師的來書与米良看了。米良道:“本帥与二
位將軍操演人馬,再往山東去便了。”當下就將五千人
馬扎入營中,留馬、王二將在帥府飲宴,次日五更起身
,并教兒子、侄子一同前去操兵。

原來米良有個兒子,名喚米中粒,年方二十,卻是個酒
色之徒﹔他的侄子,名喚米中砂,跟在里面幫閒撮弄,
一發全無忌憚。當下弟兄二人飽食一頓,全身披挂,跟
了米良、馬通、王順來到教場演武。他二人那里有心看
兵,才到正午,就推事故,上前稟告回家,就去尋花問
柳。也是合當有事,二人卻從李全府后經過,恰恰遇見
柏玉霜同秋紅在后樓觀看野景。不防米中砂在馬上一眼
望見,忙叫:“兄弟,你看那邊樓上有兩個好女色呢!
”米中粒原是個酒色之徒,聽見回頭一看,已見了柏玉
霜同秋紅面貌,不覺魂飛天外。

看了一時,說道:“好兩位姑娘!怎生弄得到手就好了
!”米中砂道:“這有何難?待我一言,保管你到手。
”米中粒大喜道:“哥哥,你若果有法兒,情愿与你同
分家產。”米中砂說道:“有何難處!”

未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四回

米中粒二入鎮江府柏玉霜大鬧望英摟

卻說那米中砂說道:“兄弟,我想你要此女到手,也不
難。我看他這一座高樓,必是富厚人家。好在兄弟不曾
定親,明日訪問明白,就煩鎮江府前去為媒,不怕他不
允。”米中粒道:“說得有理。”二人越看越贊,卻被
秋紅看見了,忙請小姐進去,呀的一聲,早把樓窗關了

米中粒在馬上罵道:“這小賤人,好尖酸!他倒看見我
們了!”遂緩轡而行。二人轉過樓牆,來到柳蔭之下,
知是李府的后門,后門內又有一位年少的婦人,也生得
十分齊整,米中粒見了,笑道:“美人生在他一家,真
正好花幵在一樹!”兩個人衹顧探頭探腦的朝里望,不
想那個婦人早看見了,赶出門來罵道:“好瞎眼的死囚
!望你老娘做甚的?”米中砂一嚇,忙扯兄弟,縱馬去
了。

看官,你道這位婦人如此勇敢,卻是何人:原來就是瘟
元帥趙胜的妻子孫翠娥,他夫妻二人自從云南別了羅燦
,帶了書信,到淮安找尋羅琨,到了淮安,打聽得羅琨
被柏府出首,拿入府牢中治罪,后來又劫法場,大闖淮
安,勾同草寇,反上山東去了。他夫妻二人走了一場空
,欲回云南去候羅燦的信,又恐羅燦离云南,因此進退
兩難,衹得仍回鎮江丹徒縣家內來往。恰好遇見小溫侯
李定,李定愛趙胜夫妻武藝超群,就留他夫妻二人在府
:趙胜做個都頭,孫氏在內做些針指。那孫翠娥同柏玉
霜小姐十分相得,談起心來,說到羅琨之事,孫翠娥才
曉得柏玉霜是羅琨的妻子,小姐才曉得羅氏兄弟二人不
曾被害,暗暗歡喜。

閒話少說。且言米家弟兄兩個慌忙回府,即喚一個得力
家人,上前吩咐道:“丹徒縣衙門對過,有一所大大的
門樓,他家有一位絕色的女子,我大爺欲同他聯姻,衹
不知他家姓甚名誰,是何等人家。你可快去訪來,重重
有賞。”那家丁領命去了,不在話下。

且言那米良等操了一日的兵,回府飲酒,馬通、王順向
米良說道:“聞得羅氏兄弟十分英雄,我們前去拿他,
非同小可,必須商議個萬全之策,方能到手。你我偌大
的年紀,倘若受傷,豈不是空掙了一場富貴?”米良說
道:“將軍之言正合我意,我們衹須點一萬精兵前去,
到兗州府城里扎營,令地方官前去討戰便了。

商議停當,次日五更,馬通、王順同米良等三人一同升
帳。眾將參見已畢,馬通、王順領了長安帶來的五千人
馬在前,米良點了本營的五千人馬在后,共是一萬精兵
,分作兩隊,中軍打起“奉旨擒拿反叛,剿除草寇”的
黃旗,耀武揚威,搖旗吶喊,殺奔山東去了。當下鎮江
府合城的官員,同米府的二位公子,送到十里長亭,餞
行已畢,各自相別而回,不提。

且言米公子送了他父親出征之后,回到府中料理料理家
務,忙了兩日,心內時刻想著那美女的消息。正在書房
同米中砂商議,忽見前日去訪信息的家丁前來回信。米
中粒大喜,忙問道:“打聽得如何?”家丁回道:“小
人前去訪問,縣衙門口的人說他家姓李,那老爺名叫李
全,目今現在宿州做參將哩。那女子衹怕就是他的小姐
了。”米中砂聽了大喜,說道:“這宿州參將李全,莫
不是那小溫侯李定的父親么?”家丁回道:“正是。”
米中砂哈哈大笑道:“這個就容易了。那小溫侯李定,
我平日認得他,他父親住在此地,現是我叔父的治下,
兄弟,你衹須見鎮江府說一聲,保你就妥。”米中粒大
喜,忙喚家人備馬,拿了名帖,拜鎮江府。

不一時已到,家將投了名帖,知府迎出儀問,請中粒到
內廳相見,當下二人攜手相攙,進了書房,見禮上下。
茶罷,知府問道:“不知公子駕臨,有何見諭。”米中
粒道:“無事也不敢惊動,衹因晚生年登二十,尚未聯
姻,昨聞宿州參將李全有一位小姐,十分賢德,敢煩老
黃堂執柯,自當重謝。”知府笑道:“包在本府身上便
了。”米中粒大喜,忙忙起身拜謝而去,正是:

御溝紅葉雖丟巧,月內紅繩未易牽。

不表米公子回府。且言知府次日拿了名帖,就來請李定
,李定見本府相召,怎敢怠慢,隨即更衣上馬,來到府
宅門上。家人投了名帖,衹見里面傳請。李定進了私衙
,參見畢,坐了。李定說道:“不知公祖大人見召,有
何台諭?”知府笑道:“無事不敢相邀。昨日有定海將
軍米大人的公郎前來托本府作伐,說年兄家有一位令妹
小姐尚未出門,特煩本府代結秦晉,不知台意如何?倘
若俯允,据本府看來,倒也是一件好事。”李定聞言,
吃了一惊,忙起身打了一躬,說道:“治晚生家內并無
姐妹,想是米府中錯認了,求公祖大人回覆他便了。”
說罷,起身告退,上馬回府,不提。

且說米中粒自從托過鎮江府為媒之后,回到家中,過了
三日,不見知府回信,好不心焦,又叫家人備了四樣厚
札,到府里來討信,投了名帖,知府請書房相會:米公
子叫家人呈上禮物,說道:“些微菲禮,望乞笑留。”
知府再三推讓,方才收下禮物,說道:“前日見委之事
,据他說并無姐妹,托本府回覆。本府連日事冗,未及
奉覆,不想公子又駕臨敝署。”米中粒聞言,好生不悅
,說道:,‘晚生親目所見,家兄又同他交往,怎么說
他無姐妹,這分明是他推托,還求老公祖大力成全美事
,自當重重相謝。”知府道:“既是如此,公子可浼一
友人,且說一頭,果是他家姐妹,再等本府來面言便了
。”公子稱謝,別了知府,上馬回家,一路上好不煩惱

回到府中,將知府的言詞告訴了米中砂一遍,說道:“
哥哥,此事如何是好?”米中砂想了一想,說道:“我
有一計,衹是太狠了些,然為兄弟,衹好如此。如今兄
弟衹推看桂花請酒,先請知府前來說明了計策,然后去
請李定前來看花飲酒,當面言婚。他欲依允,便罷﹔若
是不允,衹須如此如此。那時,他中了計,就不怕他不
肯了。”米中粒大喜,說道:“好計,好計!”

到了次日,米中砂先到李定家走走,并不提婚姻之事。
過了五日,米中粒吩咐眾家將安排已定,即命家人拿帖
子先請知府,向知府細說一一遍,知府暗暗吃惊,衹得
依允。又叫家人拿帖去請李定,家人到了李府,投了名
帖,入內稟道:“此帖是家少爺請公子看花飲酒的。”
李定想道:“此人來請,必非好意,但不去倒被他笑俺
膽小了。”衹得賞了家將的封子,說道:“你回去多多
拜上尊爺,說李某少刻就來。”那家人先去回報。

李公子隨即更衣,叫家人帶馬,出了府門,到了米府,
家人通報,米公子連忙出來迎接。進了帥府,見禮已畢
,就請到后園看花。當下李定到了花園,正遇知府在亭
子上看花,李定忙上前參見,坐下。李定說道:“多蒙
米兄召見,難以消受。”米中粒說道:“久仰仁兄大名
,休要過謙。”彼此各敘寒溫。知府便道:“前日代令
妹為媒的就是這米公子。”李定道:“可惜治晚生并無
姐妹,無緣高攀。”米中砂忙向鎮江府搖頭,知府會意
,就不說了。

一會兒擺上酒席,米公子邀人席中。二人輪流把盞,吃
了一會,又叫府中歌姬出來敬酒。到席上唱了兩支曲子
,便來勸酒。李定刻刻存神,不敢過飲,怎當得米氏兄
弟有心弄計,衹管叫歌女們一遞一盃來敬。又換大獻,
吃了十數獻。李定難口,直飲得酩酊大醉,伏几而睡,
不知人事。

米中砂忙喚家將抬入兵机房內,吩咐依計而行,不可遲
延。眾家人將李定抬到兵机房內睡下,將各事備定,井
將絆腳索安排足下,衹候李定醒來,以便行事。米中砂

拜上

又吩咐:“家將伺候,我在那里聽信,不可動他,俟他

一醒,你們速速報我。”

不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四十五回

孫翠娥紅樓代嫁米中粒錦帳遭凶

詞曰:

義俠心期白日,豪華气奪青云,堂前歡笑日紛紜,多少
人來欽敬!
秋月春風几日,黃金白玉埋塵。門前冷落寂無聲,絕少
當時人問。

話說李定被米中粒灌醉,抬入兵机房內。這兵机房非同
小可,里面是將軍的兵符、令箭、印信、公文、來往的
京報,但有人擅自入內,登時打死,這是米中砂做成的
計策:用酒將李定灌醉,抬入兵机房,將兵符、令箭暗
藏兩枝在他靴筒內,以便圖賴他。當下李定酒醒,已有
黃昏時分,睜眼一看,吃了一惊,暗想道:“這是兵机
房,俺如何得到?”情知中計,跳起身來往外就走,不
防絆腳索一絆。此時李定心慌,又是醉后,如何支撐得
住?兩腳一絆,扑通一交,跌倒在地。眾家將不由分說
,一擁齊上,將李定捺住,用繩子捆了。

李定大叫道:“是我!”眾人不睬,將他綁上花廳,稟
道:“兵机房捉住一個賊盜,請公子發落。”米中粒大
喜,說道:“乘府太爺在此,速帶他來審問。”眾人把
李定押到花廳,衹見燈燭輝煌,都是伺候現成的。眾人
將李定扭到知府面前跪下,李定大叫道:“老公祖在上
,是治晚生李定,并非賊盜。米府以勢誣良,求老公祖
詳察。”米公子說道:“不是這等講!我這兵机房非同
小可,兵符、令箭都在其中。求公祖搜一搜身好。”

當下眾人將李定渾身一搜,搜出兩枝令箭、一張兵符,
雙手呈上。米公子大怒,說道:“我好意請你吃酒,為
何盜我的兵符,令箭?是何道理?目今四海荒荒,被反
叛羅琨弄得煙塵亂起,咋日奉旨才去征剿,你盜我的乒
符,莫非是反叛一党么?”喝令家將:“請王命上方劍
過來,問明口供,快与我梟首轅門示眾。”家將得令,
將王命上方劍捧來,放在公案上。米中粒向知府丟了個
眼包,打了一個躬,說道:“拜托公祖大人正法,晚生
告退了。”

米公子閃入屏風,知府喝退左右。向李定說道:“年兄
,你還是怎么說?”李定回道:“這分明是米中粒做計
陷害,求公祖大人救命!”知府說道:“無論他害你不
害你,必定是你在他家兵机房出來,又搜出兵符、令箭
。人贓現獲,有何分命上方劍來,就斬了你,你也無處
伸冤,叫本府也沒法救你。你自己思量思量,有何理說
?”李定道:“公祖若不見怜,治晚生豈不是白白送了
性命,還求大人搭救才好!”知府笑道:“李年兄,你
要活命,也不難。衹依本府一言,非但性命不傷,而且
榮華不盡。”李定明知是圈套,因說道:“求公祖大人
吩咐,一一謹遵。”這知府走下公座,悄悄向李定說道
:“衹因他前日托本府作伐,求令妹為婚,世兄不允,
他怀恨在心,因而与此一舉。依本府之言,不若允了婚
姻,倒是門當戶對,又免得今日之禍,豈不是一舉而兩
得?”正是:

勸君休執一,凡事要三思。

李定聞言想道:“我若不許他的婚姻,刻下就是一刀兩
段,白白的送了性命,連家內也不知道。不若權且許他
,逃命回家,再作道理。”便道:“既是公祖大人吩咐
,容治晚生回家稟過家母,再發庚帖過來便了。”知府
笑道:“他若肯讓你回去再送庚帖來,倒不如此著急了
。你可就在此處當著本府,寫一庚帖与他為憑,方保無
事。”

李定無法脫身,衹得依允,說道:“謹遵公祖之命便了
。”知府見李定允了,哈哈大笑,忙向前雙手扶起,解
了綁,請他坐下,一面大叫道:“米公子出來說話!”
米中粒故意出來說道:“老公祖審明了么?”知府回道
:“本府代你們和事。”米公子道:“這兵机房重務,
豈有和事之理。”知府笑道:“姻緣大事,豈有不和之
理。”這一句話把堂上堂下一眾家人,都引得笑將起來
。正是:

王法如家法,官場似戲場。

話說知府向米中粒說道:“公子昨日托本府為媒,就是
李世兄令妹。你們久后過了門,就是郎舅,那有妹丈告
大舅做賊之理!依本府愚見,今日就請世兄寫了庚帖,
公子備些聘禮,過去定婚﹔揀了好日,洞房花燭,你們
就是骨肉至親了,何必如此行為?”米中粒笑了,忙忙
向知府与李定面前各打一躬,說道:“方才得罪,望勿
挂怀。”遂叫家人取過一幅紅錦繡金的庚帖并文房四寶
,放在桌上,就請李定寫庚帖。李定拈起筆來,隨便寫
了一個假庚帖与知府。知府大喜,雙手接過,送与米公
子。米公子收了庚帖,重新序禮,擺酒陪罪。

吃了一會,天色已明,李定告退。米中砂道:“李姻兄
何不同公祖大人一同起身,舍弟的聘禮久已完備,請公
祖大人同李姻兄一起動身,送至尊府,豈不兩便?”李
定暗想道:“他今日就送聘禮過去,如何是好?”衹得
回道:“遵命便了。”米公子大喜,說道:“不消大舅
勞心,一切大小諸事,連酒席都是小弟代兄備現成了。
”一面叫家人傳齊執事,升炮幵問,將那些金珠彩緞、
果盒豬羊,擺了二百端。前面是將軍的旗號,后面是知
府的執事,細吹細打,迎將出來。米中粒送了知府,同
李定出了帥府,吩咐中軍官道:“送到李府,叫眾人即
便回來領賞。”中軍答應,同眾人去了。

且言李定和知府一路行來,心中煩惱,喚過一名家丁,
附耳吩咐道:“你速回去向太太說如此如此。”家丁領
命,星飛回去,這里知府押著米府的聘禮,下一時已到
李府門首,三聲大炮,將聘禮擺上前廳,入內道喜已畢
,早有中軍將禮單雙手呈上,李府一一收下。太太命家
人賞了眾人的封子,治酒款待知府,知府飲了三怀,隨
即作別去了。

且言李定走入后堂,太太忙問道:“今日收了他的聘禮
,他久后來娶,把甚么人与他。”李定說道:“衹推爹
爹回來方能發嫁。遲下了日子,來報他病故,退回禮物
,豈不兩下里沒話說了。”太太道:“就是如此,你也
要望你爹爹任上走一遭,恐他要來強娶。”李定回道:
“曉得。”遂喚洪惠并趙胜夫妻過來,吩咐道:“俺不
幸被米賊設計弄出這場禍來,我如今到老爺任上去,家
內諸事,拜托你們三人照應。”三人回道:“公子放心
,我等知道:“李定收拾,辭了太太,竟奔上江宿州去
了。

且言柏玉霜小姐,自從聞了米家這番消息,好不优愁,
幸有秋紅同孫氏早晚勸解,一連過了几日。那日上好妝
樓閒坐,忽見秋紅上樓來報道:“不好了!米家送信來
,要娶小姐了。”柏玉霜大惊,同孫氏下樓,到后堂來
打聽消息。

衹見兩個媒婆,押了四擔禮盒,來到后堂,見了太太,
叩頭呈上禮物,說道:“我家老太太請太太的安,本月
十六日是個上好的日子,要過來迎娶小姐,諸事俱己齊
備,不勞太太這里費事。”李太太大惊失色道:“為何
這等急促,我前日打發公子到我家老爺任上去了。諸事
俱未曾謹辦,煩你回去回覆太太說,還要遲個把月才好
。”來人說道:“婚姻大事,兩下總是要吉利的,那有
改期之理?府太爺也就要來通信了。”說罷,二人就起
身告退。

李太太好生著急,正在沒法,忽聽得一聲吆喝,鎮江府
早已到門,進了后堂,見了太太道喜。知府說道:“老
夫人在上,卑府此來非為別事,衹因十六日米府前來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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